羅西娘把一碗熱湯潑在食名賬上。
油花蓋住折價欄,她自己的手印仍浮在紙底。右手拇指少掉的一圈紋,也是十二年前讓契模燙的。她認手印,認當年抵掉的字,至於沈照夜說的血親同押,她端起下一隻碗,叫他們別擋生意。
礦上那年缺役。羅西娘抵掉一字,免了自家徭役,也給兒子換到仙籍。年輕人如今在街對面的藥鋪配藥,吃城糧,沒有下過礦。她說起這件事並不後悔,辨言紋也一首很涼。
祭名署送來的副契只有三行。抵名、免役、入籍。見證人七年前己經死了,墓牌上的姓名被颳去,改作公證役。署吏把墓牌推回來,說南荒認印,死人留下的印更省事。
謝無咎問死人若有異議該去哪裡寫。署吏以為他在取笑,翻過副契給他看背面。背面只有一塊方印,印泥壓進紙筋,邊角平得像磨過。沈照夜用燈照了照,三行字的墨色並不一樣,抵名最舊,免役稍新,入籍像後來擠進去的。署吏一把抽回去,說印是真的便夠了,字是哪日添的,不歸視窗查。
沈照夜在湯攤耗了兩天。
羅西娘起初罵她,後來嫌費口水,只給她一隻豁口碗。街對面的年輕人每天從藥鋪後門走。有一次母親叫了舊稱,他腳下停住,腰牌上的羅字淡了一點,隨即鑽進巷子。
第三天,他沒能躲開。
藥箱底漏著血,右掌的傷口己經合攏,肉裡仍一陣陣往外滲。溫尺素拆開藥包,黑色細羽落進湯水,碰到的菜葉從葉脈開始腐爛。
欽原羽能把傷口封住,血卻留在裡面。
溫尺素用銀針探了三次。針尖從皮下進去,出來時沒有血,只有一圈細黑。年輕人說不疼,話音剛落,手掌便抽了一下,藥箱從膝上掉下來。羅西娘下意識伸手去接,碰到兒子腕上的腰牌又縮回去。湯攤的客人端著碗往旁邊讓,誰都不肯踩那些黑羽,熱湯沿桌腳流了一地。
羅西娘先打翻藥箱,又扇了兒子一巴掌。年輕人搶回腰牌,繩子從頸後扯斷,牌背露出許多貼肉小字。血親同押。呼名計耗。母親抵字以後,他每應一次舊稱,剩下的姓便折給祭名署一分。
羅西娘說領契時背面什麼也沒有。
年輕人承認第二次手印是自己按的。他怕回礦,沒把背文告訴母親。羅西娘又抬起手,最後只踩住那包黑羽。兒子蹲在地上收藥,繞開母親腳邊去撿別的,兩個人都沒有再叫對方。
他撿到最後一片時,羅西娘把腳挪開了。黑羽己經被鞋底碾碎,混著泥黏在油紙上。年輕人沒有抬頭,仍把碎屑一點點攏回藥包。羅西娘轉身去擦桌子,同一張桌面來回擦了西遍,豁口碗被她碰到地上也沒有彎腰。藥鋪那邊有人喊配藥,她兒子聽見了,卻坐在原地沒動。
辨言紋沒有熱。
沈照夜拓下腰牌。羅西娘當年的手印留在食名賬裡,兒子的手印藏在牌背,兩份自願隔了十二年,落印時誰也沒看見另一份契。
署吏趁亂收走副契,謝無咎只撕下一角。羅西娘不肯讓沈照夜替她決定要不要拿回那個字。湯鍋快煳了,她添上水,叫兒子留下洗碗。年輕人沒有回藥鋪。
他洗第一隻碗時只用右手,合攏的傷口一沾熱水,掌心便鼓起一條黑線。溫尺素把水換涼,他仍不肯停。羅西娘把洗淨的碗接過去,照舊摞在灶邊,沒有問他的手,也沒有再提仙籍。沈照夜把拓紙收進夾板,紙邊尚溼,母子兩個手印隔著薄紙疊在一起,卻沒有一處真正重合。
溫尺素收拾黑羽時,羽尖全偏向祭名署後牆。
牆裡有水聲。拆掉兩層磚,幾十根細銅管從籤契房伸進地下。最下面一根堵得發黑,謝無咎抽出半尺,管口帶出一截細長鳥喙。
喙尖的血落進舊灰,過了很久也沒有凝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