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名署後牆拆開以後，第一根銅管裡流出來的不是墨。
黑水落在石上，幾隻搬紙的螞蟻立刻蜷起腿。溫尺素拿銀針蘸了一點，針尖沒有變色，她便換成活葉。葉脈先黑，過了片刻，整片葉子從中間裂開。
“欽原毒。”她說，“入血才發。”
署吏站得遠遠的，催他們把牆重新砌上。官版妖條己經送來，上面寫欽原食名、觸之即死，祭名署將它鎖在地下，是替全城鎮毒。
謝無咎問鎮毒簿。署吏抱來一摞，每本都記著今日無毒。
牆後還在滴。
沈照夜彎腰進了管道。她腰側剛結的痂擦到磚角，疼得停了一會兒，等眼前發黑過去，才繼續往裡挪。管道沒有岔路，盡頭卻比她想的深，銅管從頭頂一根根垂下來，全插進一隻鳥的羽根。
那東西只有半人高，身上是黃黑相間的硬羽，嘴比蜂針更細。兩隻翅膀讓銅箍壓在石臺上，每根長羽都割開一道口子，毒血沿管壁流向上面的籤契房。
它看見沈照夜便啄。
第一下穿透袖子，釘進磚縫。沈照夜往後縮，校針卡在腰帶裡拔不出來，第二下己經擦過她耳邊。警風沒有響，欽原想傷她，卻沒有殺意。
她一時更不敢靠近。
溫尺素從外面遞進一隻厚皮藥囊，讓她先套住鳥喙。沈照夜試了三次，前兩次都被啄穿，第三次才繞到銅箍後面。謝無咎隨後爬進來，用斷索壓住欽原一側翅根。
“左邊還有一隻鎖。”他說。
“別開。”署吏在管口喊，“它殺過人。”
石臺下面果然壓著兩塊驗屍牌。一個祭名役死於喉穿，一個搬運工死於毒血。兩人的名字都還在，傷口也對得上妖條裡的欽原喙。
沈照夜沒有把妖條扔掉。
欽原被壓住以後，喙尖仍在石上劃。開始只是亂痕，等溫尺素割斷第一根取毒線，它把同一處劃了七遍，露出石臺下面一層舊木。
木板上刻著供墨數。每月取羽三十六，送祭名署、醫署和天籙南庫；兩名死者那一欄寫著“近箍失手”，後面仍計了一筆斬妖功。
“殺過？”沈照夜問。
欽原撞了撞喙囊。
她鬆開一線，辨言灰紋貼到喙根。欽原不會說人話，只發出極短的一聲。石臺下的兩塊驗屍牌同時震了一下，灰紋沒有散。
“是它。”
署吏立刻道：“那還查什麼？”
沈照夜沒答。殺人是真的，長期取毒也是真的。欽原每次掙動，銅箍便把新血擠進管中，上面的契書因此落下更多隱字。它的罪與祭名署的賬都在眼前，哪一項也壓不住另一項。
她割開銅箍外的封泥，焦頁隨掌紋翻出來。
欽原，毒羽。受箍供墨，曾殺二人。毒債各錄，不作鎮物。
紙面停了很久。石臺上“食名”兩字先退下去，“觸之即死”卻只退了一半，留下“毒可殺人”。
銅箍隨之鬆開。欽原沒有飛走，抬翅便掃向最近的署吏。謝無咎用斷索拽偏它，溫尺素將厚氈罩上鳥頭，三個人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它困在空管架裡。邢掌櫃隨後找來板車，連架拖回染坊後院；架門由謝無咎落鎖，鑰匙交給溫尺素，取毒銅管一根也沒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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