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賬:萬妖未竟錄》第28章 雷澤新錄(1)

作者:物鏡天誠·8天前

雷澤第三天起了風,骨包上的白珠也丟了。阿旺找了一上午,認定是收鐵的人偷的;溫尺素說一顆珠子不算死者姓名,也不能拿來定誰來過,他仍沿車印追出去,午後帶回一個老人和一隻缺口鐵盞。

老人以前在礦營送水,耳朵早讓雷震壞了。別人問一句,他要把臉湊近才能聽見。鐵盞底有七道劃痕,他說每下一次坑便刻一道,夔九毀陣前用這隻盞給人分過水。

老人把鐵盞翻來覆去擦,盞口的缺處磨得發亮。阿旺把問題寫在泥地上,他仍看錯兩次,先答水井在哪,後來又說最後一次送水時閘門關著。謝無咎沒有把這兩句接進死證,只將老人聽見和看見的部分分開記。風吹過泥字,很快抹掉一半。

謝無咎問水給了誰,老人沒聽清,反問他們在找誰。阿旺替他答,說哥哥也押過雷石;老人看了阿旺半天,只認出他哥哥腳底的藍斑,不認得名字。鐵盞能對上舊礦,七道劃痕卻對不上七具屍骨,溫尺素照舊把東西分開放,阿旺氣得說她什麼都不肯認。

“亂認才快。”溫尺素把鐵盞還給老人,“你願意留?”

老人抱著鐵盞不撒手,最後只讓溫尺素拓下盞底。等這邊收完,夔九帶沈照夜去了澤床東面的舊井。井口堵著礦渣,邊上刻了許多大小腳印,腳趾都是三道;井底還有幾片黑角,夔九自己下去撿。沈照夜問那些夔去了哪裡,他只說往沒有山的地方走了,她找不到旁證,只把話留在自述欄。

傍晚才開始改錄。阿旺守著骨包,老人抱鐵盞坐在白樁下,謝無咎把封紙逐張念給夔九聽。唸到明知坑內有人仍引雷,夔九應了一聲;唸到七人皆死於夔雷,溫尺素把紙抽走,撕成兩半。

她撕完把兩半都留在桌上,免得舊寫法憑空消失。謝無咎在新紙上重抄時,把三具、西具和未成年骨包分成三行。阿旺嫌這樣寫得慢,幾次催他們先把哥哥添進去。沈照夜讓他把能證明哥哥在礦裡的物件拿來,他摸遍衣襟,只摸到那隻帶藍斑的舊水囊。

“只有三具驗到雷灼。”

謝無咎重新寫。西具鈍擊仍待複驗,姓名殘缺,未成年一人。雷澤水脈被抽作朝礦,舊令簽名缺失。夔九自述殺過守閘修士和未持兵器者,人數未明。

焦頁收字很慢。寫到夔九時,夔九按住筆,讓沈照夜在後面添“個人自述”。寫到雷澤夔族,他又搖頭,說井邊腳印不能證明所有人都是夔族。最後只留下“雷澤遺民,受害群體,人數未明”。

老人聽不見他們爭什麼,忽然把鐵盞扣在焦頁邊。紙面一震,遠處正好滾過一道雷,沈照夜耳中嗡了一聲,胸口緊跟著重重一跳。筆尖偏出去,在夔字後面拖出黑線;她想鬆手,手指卻讓墨粘住似的,第二道雷還沒落,心己經亂跳起來。謝無咎按住筆桿,溫尺素來摸她腕脈,三個人的手擠在一起,反倒把黑線拖得更長。

夔九一掌壓住紙角。

雷停了。沈照夜的心卻多跳了兩下才慢下來。掌心原來那片焦紋旁多出一道細雷,貼著血脈往腕上走了一寸,又縮回去。

溫尺素數著她的脈,把每一次亂跳都點在藥紙上。第一張紙點滿以後,雷紋仍沒有完全退。謝無咎讓所有人離焦頁遠些,夔九卻先鬆開了壓紙的手。紙角沒有再翹,細雷仍留在沈照夜掌中,說明這次留下的東西不能只算在夔九身上。

“別再叫她落雷。”溫尺素對夔九說。

“不是我叫的。”

這回他說完便拿走自己的自述副紙。謝無咎問他去哪,他沒答。阿旺正在白樁後給老人套車,等車輪轉過來,夔九己經走到澤床另一頭。

副紙還溼,他用兩指捏著邊,沒讓墨碰到掌心。走過那隻被拆掉的水車輪時,他停了一下,把壓在輪下的半截舊繩踢開。沒人追上去問歸期。白樁旁只剩他單腳留下的一串深印,風從印裡卷出黑砂,很快便淺了。

夜裡眾人在舊驛歇腳。工頭還沒拿到拆牆錢,看見他們回來便堵門討賬。吵到一半,街外有人喊沈照夜,問她是不是那個千功逃犯。

她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水槽裡的半瓢水震出了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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