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九是在退潮後來的。
他沒有走前街，從鹽棚背後的排水溝踩上來，褲腳全是黑泥。獨角旁的白紋比雷澤時暗，手裡仍卷著那張自述副紙。守在外側的鹽工先看見他，沒敢喊，抱起竹筐給他讓路。
棚裡的人卻認得告示上的畫。有人立刻站起來，說雷獸回來了；有人去推封箱，想給他騰出中間的位置。腳婦把孩子藏到身後，仍捨不得離開棚柱下那塊乾地。
夔九沒有看他們。他把副紙放在最後一張魚桌上，問沈照夜：“怎麼退？”
沈照夜以為他問的是碼頭。謝無咎己經去看黑船的更牌，北路能不能走還沒有訊息。她說船的事再等半日。
“我問的是你的紙。”
他點了點她袖口。
焦頁裡的雷澤條目沒有動。夔九離開以後，罪證、自述和借相仍各佔一行。沈照夜曾以為帶走副紙便是退出，如今才看見，紙上的名字走了，借給她的雷卻還留在掌中。
棚外忽然有人歡呼。昨日不肯進門的拾荒人跑去街口，告訴更多人共妖有雷獸護著。訊息傳得比告示還快，不多時，連己經撤走的鋪蓋都重新抱了回來。
夔九把副紙翻到背面。上面是空的。
“我殺過的人，留下。”他說，“雷澤的賬，留下。我的名字不在你這裡當旗。”
沈照夜問他為何現在回來。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辨言在沈照夜耳後發緊，卻找不到可以核驗的聲名。她若繼續問，得到的也只是他肯說的那一層。
魚桌旁有人插話，說外面正在封船，少了夔相，誰帶他們去北冥。另一個人說退也該等過了這一陣，天籙院重經在即，強力證人不能想走就走。
夔九把副紙往說話的人那邊推。那人沒有接，反而把自己的鋪蓋往後拖，怕紙角碰到鞋。鹽工正替腳婦補漏筐，聽見他們商量雷該留到幾時，手裡的布條打錯了結。他拆了兩遍，索性把筐放在夔九腳邊，自己坐遠。
夔九問誰要借雷，可以過來在副紙上寫名字。沒人動。棚外送來的乾糧己經堆在柱下，最上面一塊餅貼著“護送北冥”的紙條。他拿起來看了一眼，連紙帶餅放回原處。
夔九伸手按住桌角，木頭裡幾枚舊釘同時發出細響。
“你們借過我的雷？”
說話的人退回鹽袋後面。
石槐生一首蹲在藥箱旁。他把寫著十九的紅牌和舊鞋擺在膝上，忽然問：“退了以後，寫過的還算不算？”
夔九說：“死在坑裡的，不因我走就活。”
“那名字呢？”
“我自己帶。”
石槐生摸了摸舌下，沒有再問。他的兩樣名字都還在自己膝上，哪一件也沒往焦頁邊推。
沈照夜把焦頁取出。她能找到錄入夔相的那一筆，卻找不到撤回欄。歸墟殘頁只剩“退路由本人陳明”，沒有寫由誰動手，也沒有寫退出會不會損壞己經存下的證。
她告訴夔九，自己不知道怎麼退。
“你錄我的時候，也不知道會借走雷。”夔九說。
棚外的腳步聲越來越多。有人把乾糧放在柱邊，有人帶來鎖鏈，想請夔九守夜。沈照夜聽見他們商量北行後怎麼分艙，彷彿他己經答應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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