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證燒起來時，粥還沒發完。
溼鹽封袋不容易點。婦人蹲在經場牆根，把紙角湊到灶口，火剛爬上藥蠟就滅。發粥人嫌她擋路，用木勺敲鍋沿，她便抱著孩子往旁邊讓，第二次又把封袋伸進去。
袋裡的傷紙捲成一團，藥蠟化開後滴在她手背上。她沒鬆手，只把另一角也塞進灶口。孩子靠在她肩上，受傷的手腕露在外面，舊布邊緣蹭到鍋臺灰。溫尺素擠過領粥的人時，封袋己經燒出一個洞，姓名欄本來就是空的，傷形還留在最裡面。
溫尺素認出那隻袋，去抓時只扯下姓名欄裁過的空邊。
“我要藥籍。”婦人說。
孩子腕上的舊布己經發硬。北冥藥籍要在重經牌上按掌，她進過西海鹽棚，牌面不會放行。溫尺素鬆了手，婦人便繼續燒，白煙嗆進粥棚，排隊的人紛紛往後退。
鹽工趁亂把掌按上重經牌。
“私經搬運”浮出來，發到一半的粥被收走。他拿出兩片裂木牌，想拼給發粥人看，斷口早被車輪碾壞，怎麼也合不上。
沈照夜把自己的碗推過去。
一隻沾石粉的手壓住碗邊。
沈照夜順著那隻手看見姬衡。他穿著袖口磨白的舊袍，手指上有剛描過碑的金墨。兩人從前隔著妖條、批字和告示見過許多次，這是第一次站在同一口粥鍋邊。
姬衡沒有拿走碗。他讓發粥人把兩人的領粥木片都掛到入口，隨後低頭看地上的告示。亂妖同黨西字正被湯水泡軟。
入口的木鉤原本只掛欠粥牌，兩塊領粥片一掛上去，後面的人便知道這鍋少了兩份。有人抱怨，也有人伸長脖子看姬衡是誰。他沒有報官位，發粥人卻換了一把乾淨木勺，手在圍裙上擦了兩遍。
沈照夜借他的筆，把那西個字劃掉。
姬衡把筆抽回去，墨尖點了點婦人手裡的火，又點向經場牆邊。那裡壓著八塊小木牌，寫的是東山死者年歲和家口。風大，木牌原本用來壓賬紙，如今有兩塊被吹進了粥棚。
沈照夜撿起一塊。五名無涉者裡的幼子，年歲只比眼前的傷童大兩歲。
“這個也劃？”姬衡問。
她把木牌放回去，沒有劃。
石槐生在隊尾低下頭。姬衡帶來的隨吏認出他，翻出南荒紅牌拓本。黑口在少年舌下張開，溫尺素把人拉到自己身後，拓本卻仍攤在粥案上。
拓本上只有十九，沒有石槐生。隨吏問少年是否認這個號，石槐生先碰了碰胸前兩塊木片，沒有回答。姬衡也沒有催，只把紅牌拓本往死者木牌旁邊挪了一寸。溫尺素看見這個動作，把孩子剛換下的腕布放到另一側，三樣東西誰也沒蓋住誰。
姬衡沒說舊錄不會錯。他只把被劃過的告示折起，壓在紅牌與死者木牌之間，讓沈照夜選一件拿走。
沈照夜一件也沒拿。
經場側門正好開了。裡面的罪條石板頂住門扇，兩個刻工推不動，隔著門縫罵今日又送得太多。姬衡過去搭了一把手，門只開到容一人側身。
石板底沿在地面磨出一層白粉，門後還有幾塊等著搬。刻工報出類名和所佔石格，始終沒人報姓名。姬衡推門時袖口沾了粉，金墨被磨掉一小塊。他看了一眼，沒有拍，繼續讓裡面的人把第一塊罪條側過來。
“等這些都驗完，邊州先用什麼擋？”他問。
沈照夜沒回答。她看見門後第一塊石板只有類名，沒有姓名；再往裡是什麼，被姬衡的肩背擋住了。
婦人手裡的封袋終於燒穿。溫尺素沒有搶灰，只重新給孩子纏腕布。鹽工站在旁邊喝完那碗粥，把碗洗淨，還給沈照夜。
燒剩的封繩落在灶灰裡，婦人用鞋底碾了兩下。溫尺素重新包紮時只問傷口是否還疼，沒有問她為何燒證。孩子點頭，母親卻替他說不疼。溫尺素把這兩個回答都留在自己心裡，沒有重新寫進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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