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尺素佔了合經臺東側的磨刀槽。
槽裡全是白石漿,她先舀掉半槽,鋪上從廢料庫帶來的藥布。沈照夜的手、石槐生的舌傷、鹽工沒能留下的無名封袋,分開放。有人來問是不是山海證院,她說不是,只看傷。
第一個坐下的是摘牌獵官。
他沒有坐藥布,只把刀鞘墊在身下。解腰帶時手一首按著舊疤,像怕旁人看出位置。溫尺素讓他自己決定留不留取出的鐵齒,他說不要,卻在鐵齒落進證袋時又看了一眼。
他腰側有一道舊咬傷,官檔寫的是妖狐噬咬。溫尺素剪開疤邊,發現裡面留著半枚倒鉤鐵齒,是獵索回彈時扎進去的。他不肯說哪一年受的傷,也不肯把腰牌交作證物,只讓她把鐵齒取出。
溫尺素便只記鐵齒、疤向和取出時辰。
北冥醫官很快帶人來封槽。他拿著新經醫則,說共妖者身上凡有異傷,一律記作妖化,是否可治另定。石槐生舌下的黑口、沈照夜腕上的墨線都符合異傷,藥布應當歸重經署。
溫尺素把那半枚鐵齒遞給他。
醫官看過以後,仍要按妖傷入檔。溫尺素問鐵齒是從妖身上長出來的,還是從獵索上崩下來的。醫官說病名先隨類,成因可以後補。
“後補到誰還活著的時候?”
醫官沒接。磨刀槽外卻有人解開袖子。
是西海那個受傷孩子。婦人最終沒有領到北冥藥籍,燒掉封袋也沒用,因為她抱孩子進過鹽棚。孩子腕上的鹽蝕己經結痂,黑砂清過以後,雷灼仍是幾處細點,沒有沿共妖判詞長成鱗、角或毒腺。
溫尺素找出自己裁掉姓名欄的舊封皮。傷證正文雖燒了,藥蠟邊還留著黑砂拓痕,能與孩子腕上的點位對上。
婦人不讓寫名字。
“不寫。”溫尺素說。
她把前次傷形和今日傷形描在同一張布上。醫官說無名病例不能入官檔,溫尺素便不交給他,只掛在磨刀槽外。隨後是礦奴骨上的雷灼、欽原銅箍留下的裂傷、謝無咎肩扣舊毒、沈照夜被夔九獨角擦過的耳側淺口。
這些傷互相證明不了姓名。它們甚至不能證明誰是好人。夔九的雷灼仍對應三具屍骨,獵官鐵齒也不能洗掉持索者做過的事。
但共妖判詞落下以後,舊傷沒有換位置,新傷也沒有照類名生長。
圍在槽外的人越來越多。有的願意留名,有的只肯露一截手臂。溫尺素不催。她把能對上的舊封袋放一邊,對不上的另放一邊,藥錢則用一隻破碗收,沒人投錢就少換一卷布。
有人排到槽邊又把袖子放下,只問前一個人的傷會不會傳。溫尺素照傷形回答,不照共妖類名回答。破碗裡先落了兩枚銅錢,後來又有人拿藥草、淨布和半塊皂角抵。藥吏把這些東西分開,免得誰沒付錢也被寫成欠藥。
北冥醫官站了很久。他帶來的兩名藥吏蹲下來幫忙洗石漿。有人把新經醫則翻到背面,記下第一例“類名與傷因不合”。
醫官把那行字劃掉。
藥吏沒有爭,換了一張紙重寫,貼到經場外牆。風吹掉一張,又補一張。到傍晚,牆上己經貼了二十七份傷形,其中十九份沒有姓名。
姬衡派人來取。溫尺素只給副本,原布仍壓在磨刀槽下。
來人問她憑什麼留原件。
溫尺素正替沈照夜換腕布,頭也沒抬:“傷長在人身上。你先把人搬走。”
經場外沒人動。
新經首板上的“共妖者皆生異相”一行,卻讓石粉蓋住了半句。不是誰砸的。刻工抬石時手滑,板角磕在地上,正好缺了那一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