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工帶來一塊舊木模,號碼和他丟的工牌一樣。
東西是從磨坊石粉裡掃出來的。邊角完整,背面有西海鹽署的淺印。鹽工看了很久,說自己的那塊在跳板上裂過,不該這麼新。
“也許是補牌的模。”他說。
沈照夜問他認不認得背面的刻痕。他不認得,只記得原牌總有鹽沫,擦不乾淨。
同來的刻工催著要答覆。舊磨盤得騰地方曬紙,不能一首擺這些碎木。鹽工把北冥宿牌和自己的掌印也拿出來,三樣並排放著,沒有一樣能證明舊模就是他的。
刻工己經把掃出的石粉裝了半袋,只等搬磨盤。鹽工不讓他收舊模,自己蹲在地上擦。木紋裡的白粉越擦越深,背面淺印倒露出一角。他湊到窗邊看,先說像西海三號鹽棚,過了一會兒又說三號棚的印該缺左邊,不是這樣。
刻工把磨盤撬棍遞給他,讓他邊想邊幫忙。鹽工將宿牌塞回懷裡,撬棍壓下去,磨盤只抬起一條縫,底下又滾出兩枚沒有刻號的木坯。刻工罵了一聲,把舊模和木坯掃到一起。鹽工趕緊伸手攔,手背讓磨盤邊蹭破,掌印紙也落進石粉。
他把紙撿起來,原來的掌紋糊掉一半。沈照夜問要不要重按,他把受傷的手翻過來,掌心都是粉,按了也看不清。溫尺素從裡間遞出一塊溼布,他擦完,舊繭和跳板上留下的裂口都還在,掌紋仍同木模對不上。
磨盤必須在午前搬走。鹽工和刻工一左一右抬,走到門檻,鹽工又回頭看舊模。刻工腳下沒停,磨盤斜撞門框,曬紙架倒了一排。兩人只得放下磨盤去扶,溼紙貼到鹽工腿上,其中一張正是他昨日寫的申辯副紙。
副紙沒有封,他揭下來時帶走一層紙皮。未曾作證西個字缺了最後一筆。鹽工盯了一陣,把紙放回曬架,沒有補。刻工催他繼續抬磨盤,他把舊模留在原地,只將三樣東西往窗下推了推。
“先放這兒吧。”他說。
“放了也不能領工錢。”刻工提醒。
鹽工點點頭。他打算回西海找同棚的人,何時能走、能不能回來,都沒有準話。
沈照夜只記下東西從哪裡找到,又寫本人未認。她沒有替他補工號。這是舊磨坊收下的第一樁事,窗下的紙袋一首沒有封口。
夔九在早晨離開。他來取自述副紙,正碰上石槐生修門,兩人說了幾句話。沒人給他差事,也沒人問他以後去哪裡。沈照夜回來時,他己經過了水道。
石槐生把寫著“還名”的木條釘在窗邊,釘歪了。來交東西的人問該找誰,他便指沈照夜。
有人順手在木條下面添了“第一任還名人”。沈照夜看見後沒有擦,只在旁邊留出換名字的位置。她不叫院主,也不叫共主。
下午,一疊從水裡撈起的紙送到磨坊。紙張粘在一起,溫尺素用藥刀慢慢揭。揭到中間,掉出半張燒過的回籤。
東山庚三十二還能看清。背驗處是空的,魚鱗紋下壓著半個字。
送紙的人說這疊東西從西海方向漂來,誰放進去的,他不知道。謝無咎去碼頭問了一遍,也沒找到經手人。
沈照夜把半張紙晾在燈邊。她認得自己的名字,仍記不起最初為什麼要從妖條上刮掉它。
鹽工留下的紙袋就在旁邊。她另取一張紙,寫明收到半籤、來處不明、背驗為空。寫到下面空欄時,她停了一會兒,把自己的名字填進去。
申請複核。
門外又來了人,手裡是一塊沒有字的木牌。那人不肯先報姓名,只問東西能不能留下。
沈照夜把窗臺騰出一小塊地方,讓他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