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門的銅鎖凍了一夜。看倉的老頭提壺熱水澆鎖眼,澆到第三遍,鑰匙才轉得動。他這頭開著門,那頭過磅的礦車己經排上,秤手的報數一聲壓一聲。
東山獵官庫的庫吏同沈照夜一道到。他懷裡揣著一隻封了三道紙的小袋,指頭凍得發僵,袋繩解了半天沒解開,末了就著老頭的熱水壺捂了捂手,才把繩頭挑開。
袋裡就一撮灰白砂,倒在白瓷碟上。是那具鹿蜀新索釦環裡起出來的,庫吏親手送來。“索是我庫出的。砂要認不出個來路,我庫里人就得擔個手腳不乾淨的嫌疑。”
礦契房的書辦後腳進倉,進門就往架子深處走。“對砂。對上了,東山更索、雷澤舊令,就是一雙手。並一案,往上追。”
老頭把封料的壇從架上抱下來一隻。壇沉。他抱到半途,壇底磕了腳背。他齜著牙把壇墩上案,坐下揉腳。庫吏替他把壇口的泥封起了。
封料倒進另一隻碟。灰白砂摻著碎麻屑,抓一把能攥出印子。壇沿一層浮灰沒動過,這批料許久沒人取。兩碟並排:砂色同,粒形同,麻屑的短截也同。壇底壓著批次戳,紅泥的,字口磨淺了,年月還認得出。
沈照夜又向書辦要礦契舊檔裡的封口紙。紙角留著半枚紅戳。三個戳對到一處,同一批。
書辦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帶著照得見舊物的頁?照一照,砂打哪座山來、落進誰的手,一照便知。”
“頁照不出山。”沈照夜說,“砂是哪座山的,拿倉裡的賬認。”
日頭上來,簷口的霜化了一線。
“一樣了。”書辦說,“寫上同源。”
“砂認到批,認不到手。”
她翻開回條簿上那批的頁。出倉有數,收貨畫押的是一個水路轉執行的名號,不是買主的名字。轉往哪一段水路,寫得含糊。
書辦伸手去夾整本簿子。“整本我抱回去,併案要有全賬。”
老頭的兩隻手扣上簿脊。“簿不出倉。看那一批,行。”
兩個人隔著案板僵著。秤手那邊又報出一車數。
沈照夜把手按在攤開的那一頁上。“抄這一頁。”
書辦鬆了勁,到底沒抱走簿子。抄件當著老頭的面寫,書辦按了一枚印,註明原頁未離櫃。老頭把簿子收回自己坐的條凳底下,用褥子壓住。
那袋砂重新封了三道紙。沈照夜在封紙上記:釦環灰砂與舊倉該批封料同批,出處一段水路轉運,收貨行號待查。書辦要添“同出一幕”西個字,她把筆收了。
“同源兩個字,我不寫。你們的更索,我們的舊令,還是兩個案子。”
庫吏倒是滿意。砂認到倉外轉運一段,他庫裡的嫌疑挪出去半截。他把抄件折進懷裡,指頭還僵著,又就著熱水壺捂了一回。臨走前他另提了一樁:看押地捎來話,鹿蜀頸上的舊傷叫釦環磨得又破了口,復看的日子就定在即後。他這趟認砂,為的正是復看時能把釦環的來路說清。
老頭跛著腳把壇抬回架上,庫吏搭了把手。車過完了,磅邊掃出一堆礦末,掃末的夥計順手要把兩碟比對剩的砂也歸進堆裡。老頭一眼瞧見,隔著半間倉喝住。那點砂另收進小瓶,同封紙袋擱在一處,進了倉內的證格。排隊的車裡有一輛裝偏了,趕車的捱了秤手一句,蹲下去重新碼礦,碼完抹了把汗,接著排。
書辦空著手出倉,站在道邊看了一陣過磅,往礦契房那邊去了。沈照夜把差異紙摺好,從礦車讓出的道邊走出去,往後山的舊礦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