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賬:萬妖未竟錄》第172章 七具骨不共一名(1)

作者:物鏡天誠·11天前

七隻骨匣是清早抬進棚的。抬匣的人等著回空,兩副空筐還押在礦上,人就蹲在棚外剝柳條,剝了一地。

溫尺素先燒水。骨要一具一具過水去土,棚裡支著兩口鍋,一口溫水,一口兌了醋。汽把棚布頂得一動一動。

晌午地方官到,袖裡揣著葬費單。單上就一格:礦奴七名,合葬一穴,碑一塊。“共號下葬,葬費一份,雷澤這頭的賬就算清了。”

遺民裡到得最早的是個老婦。她坐在棚角,膝上擱著一片鐵環,環裡穿著號牌,焐得溫溫的。第三具骨過水的時候她湊過去看。骨上那片環還套在腕骨上,兩片一比,號數相合。

“這具是我兒。”她說,“單葬。不進那穴。”

同村的漢子把話接了過去。“單什麼。七具都是雷劈的,都是夔九的雷。並一案,血債一筆,找夔族要,找籤舊令的要,都使得。”

溫尺素的手從水裡出來,水順著皮護腕往下滴。

雷灼的骨她分出三具。炭紋入了骨,腕、背、肩,深淺各不同。另西具不是。斷口鈍,壓痕平,是砸的,是塌的。她把這西具移上另一條長凳。

“三具雷灼,西具鈍擊。死因各記各的。”

“分開了,血債找誰?”漢子的手伸過來,要把第三具骨挪回那條沒名目的長凳。“並一案,七具一起,話才說得響。”

老婦兩隻手扣住骨匣的沿。“響不響我不管。我兒有環,有號。他不借雷。”

溫尺素把醋鍋底下的火撥小。“手都鬆開。骨不挪。”

漢子換了話頭。“你驗傷驗得細,看人倒看不清。環對得上,我兄弟的骨憑什麼對不上雷?”

“要並,拿炭紋來。”她夾起一片鈍骨,就著天光轉了半圈。“這西具裡,炭紋一根都沒有。”

漢子盯著那片骨,退了一步,又進半步。“那單子上添兩個字,或雷。往後再翻,也來得及。”

“或字不進死因欄。”

地方官的單子這時才遞過來。“醫證欄落個名,七具死因寫一致,葬費好下賬。”

溫尺素沒接單。她取七隻麻袋,袋口各縫了號。三具雷灼各入一袋,死因欄寫雷灼;西具鈍擊各入一袋,死因欄寫鈍擊,壓痕部位一袋一記。摘要一張一張寫:哪具腕上有環痕,哪具背骨壓平,哪具指節上還留著摳石的舊裂。寫到第三張,指腹叫骨茬劃了一道。她纏了條布,接著寫。

第三具那一袋,擱到老婦手邊。親屬認領處畫了待複核。兩片環號相合,陳明是老婦的,還差村裡一紙認人的保結。

“其餘六袋,你葬你的,名我不補。”她對地方官說,“葬費一格改七格,是官上的事,不是骨的事。”

地方官磨蹭了一陣,收了單子回去改。漢子蹲到棚外,煙鍋在鞋底磕了又磕。他兄弟那一袋是鈍擊,壓痕平。他捏著袋角看了很久,沒再爭。

礦上那個認環號的少年過晌也來了。他在棚口站著,看老婦把兩片環穿在一處。他爹的號他記得,家裡那片環早年間換了糧。沒有對片,袋上的空名就改不成他的字。這話他跟溫尺素說了,得了一句:號先記下,別認錯。

抬匣的領回空筐,走前把剝剩的柳條攏成一捆,說編兩個新筐還礦上。老婦從懷裡摸出半塊還溫的餅,掰了一半給少年。少年捏著,沒吃。

兩口鍋的火都壓住了。醋汽散盡,棚裡剩下骨頭的淨白。溫尺素在棚外的水盆裡洗手,水涼透了,她又兌了半瓢熱的。

老婦把環收回衣襟最裡層,趕在天黑前進村尋保結。她走出十幾步回頭望了一眼。那隻袋同別的袋挨著擱,號牌朝上。她轉身走了。

溫尺素把七隻袋的摘要釘成一沓,吹熄灶膛裡最後一點火,往棚後的幹案那邊去了。明日還有骨要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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