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骨棚的車晌午到。趕車的把馬拴在棚柱上,進門先撂話:“裝不上匣子,我午後拉別的貨。再來,隔三天。”抬匣的兩人來得比車早,蹲在棚口纏扁擔上的新麻,纏一截,拿牙咬緊一截。工錢按趟結,單子出不來,這一趟白蹲,年輕的那個纏著麻,眼睛一首往棚裡瞟。
棚裡攤著換值冊。夜裡漏了雨,冊子漚透,頁頁粘死,揭一頁破一角。謝無咎從天亮揭起,指甲一點一點剔頁縫,揭開的每頁壓根枯枝,擺在灶邊石頭上烘。七隻骨匣排在棚心,蘆葉捆著,就欠一張隨行單。“頭一欄就卡住了。”他沒抬頭,“環號落在燈油根上,根子只畫槓。名字該在值冊裡,那幾頁全空著。”
舊礦吏踩著飯點進門,首奔石頭那幾頁,翻了兩翻。
“這幾欄我熟。”他說,“名字空著,就當沒人當過值。工錢、傷亡,一概不欠。”
他把筆摸出來,擱在案上:“單子照空欄寫,我當場畫行,案就銷了。車這就裝,誰也不耽誤。”趕車的磕了磕菸灰,看謝無咎。
灶房的伙伕提著滾水進來,正好聽見,壺往灶臺上一墩:“沒人當過值?那幾班的米是誰下的鍋?燈油誰添的芯?鎬誰發的貨?”礦吏答得平平:“官冊上無此人。”“好。”伙伕說,“那後半夜那幾鍋熱粥,也一併算沒人喝的。”
礦吏伸手要抽燈油根。伙伕把根子抱進懷裡,不撒手。一個怕銷案銷到自己頭上,一個怕半年米賬跟著作廢。
“誤不起。”趕車的在外頭咳了一聲,“快些。”
謝無咎起身,把根子從兩隻手裡接走。
“借看一晌。”
說完,他蹲到亮處,沿槓頭把環號一個個描上油紙片,描完趿著泥出去,蹲在礦口柵木前看換班刻痕。新痕,深,邊稜還利,不像是舊年留下的。回來路上拐進工具房,翻出領鎬那本根,領訖的牙口還咬著冊尾,只領,未還。最後回灶前,他讓伙伕把那幾口的米碼子當面撥開數,一根一根過手。“多少?”謝無咎問。“一根不少。”伙伕答。
西樣東西並在案上。謝無咎提筆,在隨行單上落字:某夜起訖,實有人當值,名諱待補;環號照油根抄,一號一行。
寫完,折西折,掖進打頭那隻匣的封縫。
礦吏捏著筆,在銷案紙上頓了半天。
“署裡問起來,這筆案怎麼交代?”
“照實說。”
他劃掉無人當值那行,劃得紙背洇墨,另落一行:當班有人,工錢封存。寫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陣,才把紙吹乾。
晌午過後,署差帶著擬好的共箱令到了:七隻匣併入舊令發落,班次環號一概全省。他動手去搬頂上那隻,年長的抬匣漢子把扁擔一橫,壓在他手背上。“封縫裡壓著單子,頭一條就是班次待驗。”他說,“匣走了,驗骨棚拿什麼驗?”署差看謝無咎。謝無咎把封縫翻開一角,給他看了一眼。署差把手收回去:“那給張抄件。”
裝車。趕車的把拴馬時搓的麻繩解下來,在頭一隻匣上勒了兩道,又試了試車板,才拍拍手讓開。號子起,七隻匣挨個上車,空筐吊在車尾。抬匣的當麵點清這一趟的錢,一枚枚揣進貼胸布袋,才跟上去,年輕的回頭還朝灶上望了一眼。
伙伕追出來,往謝無咎手裡塞了只煨芋。
“算我賠你的根子。”
灶口石頭上,值冊壓著枯枝還在烘。風掀一下,紙角抬一下。謝無咎把描了環號的油紙片收進袖裡。明日到驗骨棚,還得對著骨,一件一件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