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說不累？”沈然的語氣裡透著責怪。
若慈答不上，卻莫名鬆了一口氣，將頭倚在座椅上望著窗外，不再言語。
過了一會兒，沈然又問：“每次都這樣嗎？一個人搬著東西來這麼遠？你是怎麼過來的？”
“我的朋友，雅安，有時候會幫我，但是有時她也沒時間。我坐地鐵，不過辦婚禮的場地大多離市區遠，我會再倒公車到最近的站點，然後走路過來。”
這回沈然不說話了。車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等到了若慈家樓下時，他往副駕駛看去，卻看到她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叫醒他，他心裡升起憐愛之心，在他遇見若慈後，這種感覺一次又一次得升起，對於他這麼陌生，又如此震撼。他決定就這樣讓她睡在自己的身邊。他把車子開到一個清淨的角落裡，面前是一大片樹林，旁邊毫無一人。
她依舊安靜地睡著。他第一次如此仔細的觀察她的相貌。在昏黃的路燈下，她臉上如同蒲公英般細小的絨毛在燈光下慢慢浮動。睫毛垂落在眼簾上，被燈光拉出了長長的倒影。她許是累壞了，呼吸綿長，胸脯也跟著一上一下輕輕起伏。
沈然見過許多美不勝收的女人，也與她們有過纏綿，那些快感如泡騰片，在水中沸騰片刻，隨即消散無蹤。但他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平靜，此刻，他已經十分清晰認識到自己的心意。他這一生顛簸流離，雖然什麼都不缺，但是從來沒有擁有過安心，那種心靈上的安寧，而這一刻，萬籟俱寂，他看著這個熟睡的女孩子，他竟然獲得了這種寧靜。他是一個無神論者，一個經歷了太多苦難的唯物主義者，他篤信一切人生掌握在他的雙手中。但在這一刻，他相信了冥冥之中的牽引，他不知道還有什麼理由，或者他不願意，用其他的因果，來解釋他這一刻的依戀與平靜。他靠在椅子上，長期失眠的他，就這樣看著她，竟也睡著了。
若慈醒來時，天邊已經起了一點點灰白。她的意識一點點回攏，兩眼睜開時心裡猛地一驚。她迅速回想昨晚的場景，低頭察看自己的身上的衣服，一件都沒少，甚至安全帶還好好扣在位置上。她的戒備放了下來，轉頭看見了還在熟睡的沈然。
她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想拿起手機看看時間，卻已經沒電了。沈然的手機擱在車子中間的夾格里，若慈伸手按了一下螢幕，才5點。但是她也注意到，手機竟沒有一個未接電話？！這讓若慈十分吃驚，丈夫徹夜未歸，他的太太竟然一個電話都沒打？若慈不解得看著沈然，那張臉的皮膚是那樣的凹凸不平，之前她已經知道了，她又仔細看了看他的五官，覺得其實也十分標緻，濃眉高鼻，臉廓清晰，她就這麼端詳著他，不知不覺竟笑了出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若慈覺得有些悶了，便輕輕釦住車門把手，想推開透透氣。不想就這一點細微的聲響，便將沈然驚醒了。
“你醒了？”他深沈的聲音傳來。
正扭頭想推門的若慈將手按在了把手上，緩緩將頭轉過來：“對，剛醒來沒多久，昨晚麻煩你了，沈先生。”
沈然用雙手搓了搓臉，說道：“昨晚到時，你已經睡著了，不想吵醒你，就想在旁邊停一下，沒想到自己也睡著了。”他看了看窗外朦朧的天色，”送你回去吧。”說罷，便準備啟動車子。
“天快亮了，沈先生，你想看日出嗎？”若慈望著沈然，像是攢了全身的力氣，眼中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然轉動車鑰匙的手停了下來，轉頭看向若慈，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撥出，儘量掩飾那其實又是一聲嘆息，說道：“好。”
若慈緊繃起來的身子鬆了下來，低下頭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像是什麼蓄謀已久的目的得逞了。沈然也被她的這一舉動逗笑了，將頭低下，湊到若慈跟前：“這麼開心，是想綁架我意圖不軌？”
“不，不是的。”若慈還是低著頭，一邊忍不住地抿著嘴笑，一邊快速地搖著頭。
“穿過這片林子，就有一個小山坡，那上面可以看到很美的日出。”若慈說罷便下車。“我帶你去。”
沈然跟了上去。時值晚春，兩人穿行在鬱鬱蔥蔥的林間小道。天剛矇矇亮，周邊只有鳥鳴清脆。沒有陽光的清晨，溫度還是很低，若慈走著走著，不自覺地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沈然沉默著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若慈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著頭說了一句謝謝。沈然沒有回答，繼續跟著她走著。
穿過一整片森林，兩人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寬闊的小山坡，如若慈所說，這裡的天際已經泛著橙色，馬上就要日出。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沈然好奇地問。
“剛出國時，睡不著，出來瞎走時找到的。”若慈兩眼盯著遠方，聲音飄飄的，好像從很遠處傳來。
“一個人穿過這片森林，不怕嗎？”
“死都不怕，森林有什麼好怕的。”她語氣裡帶著一股平時沒有的狠勁兒，話出口自己也察覺了，隨即收了回來，轉頭看著沈然笑道，”馬上日出了，沈先生，你介意我們在草地上坐一會兒嗎？”
沈然微笑著搖搖頭，兩人在山坡上坐下。
“沈先生，對不起，剛才我想知道幾點了，我的手機沒電了，所以我就看了一眼你的手機。我看到一整晚，你都沒有一個未接電話。”若慈的語速很快，她急於想知道什麼，她的身體不自覺得往沈然那邊靠去，而她的理智又在拼命阻止她，“讓我問清楚，讓我先問清楚。”她對自己這麼說。
沈然似乎也知道她想問什麼，直接就說：“她不會找我的，我回不回去，她都是一樣的。”接著苦笑了一下，“可能我不回去，她會更開心吧。”
這簡單的兩句話，對於若慈來說卻振聾發聵，她心中突然鬆開了，像是得到了什麼許可。她心跳得飛快，雙手攥得死緊，抬起頭，定定地凝視著沈然的臉——這是她第二次敢這樣認真地看他。沈然被她看得有些怵，問：“我臉上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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