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國春信》第三十五章 若慈照例周日晚上從老家回蘇(2)

作者:陳酒微醺·1個月前

“三十三朵一模一樣的紅玫瑰,緊緊綁在一起,整束花沒有任何呼吸的空間——”若慈向上翻了翻眼睛,“什麼設計?無門無派,無招無式,偏偏是現在最受歡迎的,還有九十九朵、一百零八朵的大型花束,重要場合都用這些。天吶,今天練習捆這種的,我的手都快斷了。”

“怎麼無招無式了?”沈然笑著揉了揉她的手腕,“你自己說了——這就是商業花藝,迎合市場就是最通用的招,百打不厭。看來,你的老師很務實,懂理論懂審美,但也懂審時度勢。”

“可是這樣如果大家都做那樣的東西,大家的品味只會越來越差啊!”若慈的眉頭皺得緊緊的。

“若慈,你說的沒有錯,我告訴你一句話,如果文化不能主導商品市場,市場終將主導文化走向。那麼文化與市場這兩股力量在角力時,你覺得哪個會贏呢?”

“我當然希望文化能贏。”

“那是你想當然了,你想象一下中國現在的社會情況......”沈然頓了頓,才說道:“以前,我還在西國的時候,有一個家庭教師——呵,對了,沒有跟你說過,我很早就輟學了,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學校教育,我父母就在當時的華人裡面找最有學識的,‘抓‘回來給我當家教。”說到這時,他又不禁苦笑了一下:“我曾經跟過幾年的一個老教師,他在國內時經歷了中國最困難的那幾年,大家飯都不吃飽......你很難要求一個剛吃飽飯的人馬上跟你談藝術。他要的是即時的刺激,不用理解的,直觀的,痛快的體驗來彌補那些不足!你明白嗎?”

若慈蹙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但又換了種皺法重新爬上她的額頭。她低頭思索著什麼,輕輕抿了抿嘴。

“若慈,歷史是有記憶的。”沈然的語氣淡了下來:“因為苦難,這些美育的欠缺深深刻在這個民族的基因裡。需要這個國家吃飽飯以後,再慢慢去一樣一樣拾回來。”

“那我......?”若慈很困惑看著他。“那我該怎麼做?”

沈然開懷大笑,說道:“不用揹負太重的包袱,每個人有自己的使命,你只要認清楚你的使命是什麼。比如我,我是一個商人,我的使命是賺錢,我不是藝術家,我不管這東西有多少美學價值,我只追求市場。但你如果要做藝術家,那要做好清貧並且孤芳自賞的準備。質疑市場,鄙視市場,是商人的大忌,但是你是藝術家的話,隨意。”沈然擺了擺手。

“但我也沒有那麼自命清高......”若慈癟著嘴嘟囔道。

“那就趁著還沒有強大到能獨自堅持理念之前,先加入市場。賺錢永遠不會有錯,所有的理想都需要金錢去支撐,否則就是痴人說夢。每個人都有所求,有人燃燒生命以殉道;有人揆情度理求中庸。”說完,他又笑了笑說:“有點說大了。其實大部分的人,所求很簡單,像在國外漂流的中國人,所求不過衣錦還鄉。都是很實際的事情。”

“是的。”若慈笑著說:“我第一次見到我爸時,他已經10多年沒回來了,回來時穿的跟個礦老闆似的,我還以為我成富二代了。”她失聲笑道,笑聲十分單薄,瞬間散在空氣裡。“像雅安的爸爸,甚至20年沒有回來家鄉,只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夠體面。”

“是呀。”沈然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的父母也是,來了南國,我們生意做起來以後,他們才決定回國養老,覺得自己終於能光明正大回去了。”

“那,沈先生,你所求何物?”

沈然本想到了父母,有點怔住,被若慈一問,回過神來。

“我?”

“對,沈先生,你求什麼?”若慈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平江河裡的晚霞已經快散盡了,最後一點金色浮光落在她眼睛裡,亮得驚人。

然而沈然猶豫了,一向暢通的思路,竟在這個問題上忽然卡住。他抬手掩住了半張臉,看著窗外的烏篷船吱呀吱呀緩慢劃過,沉默許久。最後也只是勉強笑了笑,用力握了握若慈的手,始終沒有回答。

飯後,兩人牽著手在青石板鋪成的幽靜老街上散步。夜色漸漸靜下來,路上人漸稀落,河面上倒映著星星點點的燈光,隨著風眨著眼。兩人走到一條細長幽暗的小巷,沈然突然覺得好奇,“進去看看是什麼?”

“好像有點嚇人。”

“不會的,鬼纏不上我。”說罷,便拉著若慈往裡跑。

跑到一半時,兩人都笑了,在這望不見盡頭的細長老巷裡,像極了在私奔。沈然轉頭,輕聲說:“親一下。”若慈仰起臉,他將她抵在舊磚牆上抱住了她。若慈的手摸上他的臉,摸到那皮膚裡歲月壓下來的褶皺,兩行淚忽然無聲地流了下來。沈然停下躁動的身體,驚愕地替她拭去淚,“好好的,怎麼了?”

若慈搖搖頭,將頭埋進他懷裡,好一晌,才說道:“對不起,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們現在就變老,那該有多好。變得很老很老,然後一生就能結束在這一刻。”

知道她在怕什麼,沈然的心痛到化作一聲嘆息,將她緊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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