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衡在廚房裡高興地應了一聲,又開始哼起那首跑調的粵語歌。晚晚聽著聽著,眼淚慢慢滲進枕頭裡,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但她沒有出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條終於游回淺水區的魚,鰓邊還殘留著深海里冰冷的水壓。
風扇繼續轉著。鴨子形狀的水漬掛在天花板上。窗外有蟬鳴,一聲接一聲,叫得沒完沒了。
這是三年前的夏夜。他們都還年輕,貧窮,並且活著。
晚晚睜著眼睛,聽陸清衡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他睡在她旁邊,側著身,一隻手還搭在她被角上,像怕她半夜踢被子。睡著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大概白天搬東西傷了腰,翻身時會不自覺地抽一口氣。出租屋的空調是二手的,製冷時發出吭哧吭哧的動靜,像一頭老牛在喘。
她盯著黑暗裡他模糊的輪廓,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些事。
為什麼要過好生活是錯的?她是誰?一個活生生的人,二十三歲,讀過書,長得不差,想要住好一點的房子、吃好一點的東西、穿好一點的衣服,這算什麼罪過?就因為她想往上走,所以活該在巷子裡挨一刀?就因為她撿了陸清衡、供他吃住、給他地方睡,所以後面她“背叛”他、她被記恨、她被殺死,就成了某種因果報應?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牆皮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天花板一首延伸到牆角,像一道細細的閃電凝固在石灰裡。
“憑什麼。”她輕聲說。
這三個字像石頭沉進水裡,沒有回聲。
晚晚閉上眼睛,想睡,但意識卻像被什麼東西抽離了。身體很輕,輕得失去了重量,整個人像一片羽毛往上飄。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白。無邊無際的白。腳下踩著的像是水面,又像是玻璃,每走一步都有細小的漣漪盪開。她抬起頭,然後愣住了。
天上飄著東西。密密麻麻的,像書,但比書更薄更亮,每一本都半透明,邊緣泛著柔和的光。它們在空中緩緩旋轉、漂浮,像一片倒懸的海。她伸手夠到最近的一本,那書自己翻開,字跡浮出來——
“女頻文。肖晚晚,二十六歲,死於巷中。女配,用於促進男主陸清衡與女主的感情線。女配作用:陪伴男主度過困頓期,製造衝突,以死亡推動男主覺醒對女主的感情……”
肖晚晚指尖發涼。
她又撈下一本,翻開,一樣的字跡,略有不同:“女頻文。肖晚晚,二十三歲,死於車禍。女配。作用:使男主意識到生命脆弱,轉而珍惜女主……”
再一本:“女頻文。肖晚晚,二十西歲,墜樓。女配。死因:意外。作用:為男主和女主提供共同悲傷的契機……”
一本接一本。
死亡方式不同,時間節點不同,但結局都一樣。她永遠死在陸清衡回到陸家之後,死在他和“真正的女主”沈梔梔相愛之前。她的死是一塊跳板,是一塊墊腳石,是一個工具人最後的“使用價值”。
她的死是為了讓別人相愛。
可是這不是女頻文嗎,為什麼她的命就像草芥一樣,女頻文的世界為什麼男人卻成了救世主。
肖晚晚蹲下來。腳下漣漪一圈圈盪開,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白茫茫的空間裡只有那些書靜靜漂浮著,它們記載著她幾十上百種死法,每一種都輕飄飄的,像寫在紙巾上的草稿,用完就揉成一團扔掉。
“憑什麼。”
這一次她沒有輕聲說。她站起來,抬起頭,對著那片漂浮的書海,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憑什麼?”
沒有回答。書們安靜地旋轉,沉默,像一群漠不關心的旁觀者。
她又拿起另一本,開頭都和之前差不多,只是換了不同的封面和書名。她是那個在男主窮困時嫌棄他、在他飛黃騰達時糾纏他的惡毒女人。她撿回陸清衡是“別有用心”,她離開他是“嫌貧愛富”,她最後被女二的妹妹殺死是“罪有應得”。
而真正的女主林知意,會在陸清衡認祖歸宗後的慈善晚宴上出現,穿著白裙子,不小心把紅酒灑在他的袖口上。她會怯生生地道歉,會在他面前紅了臉,會在之後每一次偶遇中恰好表現出不慕名利的高潔品格。陸清衡會慢慢被她吸引,會發現“原來真正的愛不是索取而是付出”,會放下對肖晚晚的怨恨,開始新的、光明的、屬於主角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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