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衡從快遞站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他今天干了一整個下午的活,分揀、打包、裝車,汗水把衛衣後背浸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風一吹又幹了,留下幾道白色的汗鹼印子。老闆說明天有個夜班缺人問他要不要頂上,他點了頭。多一份工就少一點空下來的時間,空下來的時間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他沿著老街往回走,經過一排亮著招牌的店鋪。理髮店門口的紅藍燈柱還在轉,燒烤攤的煙飄出來,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便利店的白光從玻璃門裡漏出來灑在路面上。他走到一家小超市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因為櫥窗裡貼著一張招工啟事,上面寫著“誠聘夜班收銀員,薪資面議”。
他掏出手機記下電話號碼,又把那張招工廣告拍了下來。手機相簿裡最近一個月新增的照片全是這些——招工啟事、租房資訊、各種臨時工的聯絡方式。他翻了兩頁,忽然看到一張舊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
照片裡肖晚晚裹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蹲在路邊,正伸手去摸一隻流浪貓。她側著臉,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一小片沒化掉的雪花,嘴角帶著笑。那隻貓警惕地弓著背,她也不急,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伸著手等它過來。
陸清衡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拇指懸在“刪除”鍵上方,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手機鎖屏放回了口袋。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日料店門口時他下意識側頭看了一眼,櫥窗裡擺著三文魚腩的樣品,色澤鮮豔,旁邊立著一塊小黑板寫著“今日推薦”。他想起自己說過“攢夠了錢就帶你去吃”,後來錢攢夠了,她己經走了。
店門忽然從裡面推開,一個穿和服的服務生端著托盤走出來。陸清衡往旁邊讓了一步,腳步匆匆地走過去了。他怕再站下去會忍不住往裡面看一眼,看那些吃著三文魚腩的人臉上是什麼表情。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九點多了。樓道里的燈壞了,他摸黑上了三樓,鑰匙插進鎖孔擰開。屋裡還是老樣子,那張摺疊桌還在,兩張椅子面對面放著,一碟他出門前切的西瓜還擺在桌上,用保鮮膜蓋著,西瓜籽照例挑掉了,碼得整整齊齊。
他開了燈,在桌前坐下來,揭開保鮮膜吃了兩塊西瓜。瓜不甜,大概是放了一天的緣故,但他還是吃完了。然後把碟子洗了,把桌子擦乾淨,把椅子擺正。
他走進臥室,站在那張雙人床邊。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擺在他習慣的位置。另一側的枕頭己經收進櫃子裡了,床單也換成了單人尺寸。他坐在床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突出,掌紋裡嵌著洗不掉的灰,指甲剪得禿禿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肖晚晚蹲在行李箱旁邊收拾衣服。她把那件白色襯衫疊好放進去,她說“我想要好一點的生活”,她說“我不欠你什麼”。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穩,沒有顫抖,沒有猶豫,像一條早就想好了路線的河流。
陸清衡躺下來,面朝著牆壁。牆上是空的,沒有裂縫,也沒有水漬。這間屋子的天花板很平整,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又開始轉了。她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風衣,她的口紅換了什麼顏色,她跟旁邊那個短頭髮女孩說話的時候是什麼語氣。他把自己看到的每一個細節掰碎了反反覆覆地嚼,像一頭反芻的牛,明知嚼不出更多味道來,還是停不下來。
他說服自己去看她,是“擔心她過得好不好”。可當他真的看到她過得那麼好、那麼舒展,胸口那種感覺又沉又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種感覺他不願意細想,細想下去會露出一個他不太想承認的形狀。
他翻了個身,面朝上。天花板的燈管有些暗了,發出輕微的電流聲。他盯著那根燈管,忽然想起以前有一天晚上,這間屋子的燈壞了,晚晚站在椅子上換燈泡,他在下面扶著椅腿,仰著頭看她。她夠不著燈口,踮著腳尖,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扯出來一小截,露出一道細細的腰線。他當時說“我來吧”,她不肯,說她比他高兩公分。
那大概是他們住在一起時最尋常的一個晚上。尋常到那時陸清衡以為這樣的晚上還會有很多很多,多到數不完。
他閉上眼。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均勻而緩慢,像一臺終於被調回正常轉速的風扇。窗外的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裡擠進來一道,落在床腳邊,銀白色的,安靜得像一條不會流動的河。
他想,明天還有夜班要上。該睡了。
可過了很久,他的眼睛還是睜著。天花板上的燈管偶爾閃一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緩慢地呼吸。那天晚晚加班到七點半。
榮盛那邊的第二期合作案初稿剛交出去,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關上電腦起身。辦公室己經空了大半,小何走之前給她留了張便利貼貼在顯示器上,畫著一個笑臉和“早點回家”西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