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加上了晚晚的微信，幾乎每天都會發訊息來。有時候是一張她正在畫的油畫區域性照片，角標上沾著沒洗乾淨的顏料；有時候是一段她論文進度的語音，講著講著就開始抱怨導師又讓她改構圖；有時候是一隻她從美院後門撿來的流浪貓，毛色灰撲撲的，窩在她宿舍被子上睡得西仰八叉，她配文：“給姐姐看我的貓，剛撿的，還沒起名，你幫它想一個？”
晚晚看著那張照片笑了一下。她想了想，回：“叫線線？那道白線。”
沈棠秒回三個感嘆號：“好！就叫線線！”
週末的時候沈棠會坐地鐵穿半個城來找晚晚。她們約在市中心那家美術館旁邊的甜品店，沈棠點一杯熱可可，晚晚喝檸茶，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各做各的事——沈棠攤開速寫本勾畫稿，晚晚帶電腦改文案。偶爾抬起頭來交換一兩句閒話，又各自低頭繼續。
有一回沈棠畫著畫著忽然抬頭看了晚晚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西五秒，看得晚晚有點不自在。
“幹嗎？”
“你的側臉線條很漂亮，”沈棠一本正經地說，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動，“我想畫一張你。可以嗎？”
晚晚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頭。沈棠高興得差點把熱可可碰翻，手忙腳亂地扶穩杯子，然後專心致志地在速寫本上描畫起來。她畫畫的時候不說話，嘴唇微微抿著，眉頭偶爾蹙起又鬆開，鉛筆的沙沙聲細碎而綿密，像春蠶在啃桑葉。
畫完的時候沈棠把本子轉過來給她看。晚晚探頭瞧了一眼——鉛筆素描，只有她的側臉和半截肩膀，線條簡潔疏朗，但把她微垂的睫毛和微微翹起的唇角都抓住了。她說不上來像不像自己，但那確實是她——一個她自己也覺得熟悉卻不大認得的輪廓。
“送你了。”沈棠利落地把紙撕下來遞給她，“留著當紀念。以後我出名了你拿去賣錢。”
晚晚笑著接過，忽然想起上輩子最後一次見到沈棠的情景。那個模糊的、扭曲的面孔和眼前這張乾淨年輕的、帶著一點天真的笑容的臉疊在一起，像一幅畫被修正了陰影和高光。晚晚把速寫紙放進包裡，和上次那張窗景疊在一起，紙張碰著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沈棠，”晚晚叫她。
“嗯？”
“你要一首畫畫。”晚晚說，語氣認真得讓沈棠愣了一瞬，“一首畫下去。”
沈棠看著她，眨了眨眼，然後重重點頭：“我肯定啊，我除了畫畫別的也不會。”
晚晚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窗外的陽光把她們面前那杯熱可可上浮著的棉花糖曬化了一小半，甜膩膩的香氣飄散在空氣裡，把整個下午都染得懶洋洋的。
那天晚上晚晚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機。沈棠發了張自拍過來，拍的是她和那隻叫線線的貓擠在一張椅子上的合影，配文：“線線今天在沙發上拉了坨屎，但它太可愛了我原諒它了。睡了，姐姐晚安。”
晚晚回了個月亮的表情。她放下手機，伸手從床頭櫃上摸出那兩幅沈棠送她的速寫。一幅窗景，一幅側影。她把它們並排放在膝蓋上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夾進了書桌抽屜裡那本厚厚的工作筆記本里。
她關燈躺下來的時候，黑暗裡有好一會兒沒睡著。天花板是平整的白色，沒有水漬，沒有那隻歪腦袋的鴨子。她盯著那一小片空白，想起一些很遠的、模糊的、幾乎要被新的記憶覆蓋掉的事情。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是週一，晚晚到公司的時候小何己經在工位上啃包子了。她湊過來低聲說：“你猜怎麼著？林姐今天早上心情特別好，因為沈梔梔那邊的合作意向書正式簽了，下個月啟動。林姐點名讓你牽頭對接。”
晚晚把包放下，開啟電腦：“沈梔梔跟我提了。”
“那你不早說！”小何咬了一大口包子，含含糊糊地抱怨，“我今天早上還在猜是不是要加班。”
晚晚笑著戳開郵箱。果然有一封新郵件，來自沈梔梔的團隊，主題寫著“專案啟動事項——肖晚晚收”。她點開看了兩行，然後退出來給沈梔梔發微信：“看到了。下週三碰面聊細節？”
沈梔梔回：“好。棠棠說她也想來，你有意見嗎？”
晚晚打字：“沒意見，讓她來。上回她說要學文案，剛好趁這次跟專案一起練練手。”
沈梔梔發了個樂顛顛的表情包，緊接著沈棠的對話方塊彈了出來，滿屏的“啊啊啊啊”和“我可以來嗎真的嗎”。晚晚看著那堆感嘆號，笑著回了個“可以”。
她關掉手機，視線回到電腦螢幕上。窗外是週一早晨慣常的陽光，照在桌面上白晃晃的，把鍵盤的縫隙都填滿了。她把手放上鍵盤，指尖落在字母上，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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