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他打量人的方式帶著一種長期混跡底層練出來的首覺,不動聲色但很快。大概他覺得眼前這個穿深色大衣的男人不像來找麻煩的——手裡沒有資料夾,身後沒有跟著人,說話的語氣沒有居高臨下的意味——於是他把手裡的檔案放回桌上,跟旁邊的同事說了句“我出去一下”,然後拿起外套走到了門口。
兩個人出了那間小公司。陸晏秋沒有走遠,在街角一家露天的茶飲店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十月的陽光帶著一點秋末的溫吞,照在塑膠桌面上暖融融的。陸清衡在他對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等著他開口。
陸晏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把螢幕轉向對面。
那是一張老照片的翻拍,邊緣泛黃,畫素不高。照片裡是一個兩歲左右的孩子,圓臉,大眼睛,穿著件藍色的小毛衣坐在一輛玩具車上。他的嘴角有一顆小小的梨渦,笑得露出了幾顆乳牙。
陸清衡看著那張照片。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拿杯子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你從哪裡來的這張照片?”他問。
陸晏秋把手機收回來。他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和照片裡那孩子的眼睛輪廓很像,只是大了二十歲,裡面有了風霜和經歷沉澱下來的東西。
“我家裡有一張同樣的照片。”他說,“陸家宅子的後院有一棵柚子樹。我弟弟兩歲的時候在那棵樹下拍過一張照片,穿的藍色毛衣,坐的紅色玩具車。他後來被人拐走了。”
陸清衡的手指還握著杯子,杯壁冰涼,但他感覺不到。他看著對面這個男人,忽然發現他的眉眼輪廓自己在某面模糊的鏡子裡見過——不是面孔本身,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同一個器皿被摔成了兩半,隔了二十年又被撿起來拼在一起。
“你是那個人?”陸清衡聽到自己的聲音問。
“我是。”陸晏秋說,語氣很輕,“我是你哥。”
茶飲店的遮陽棚被風掀動了一下,一片半黃的梧桐葉從桌上滑過,打著旋落在地上。陸清衡低下頭看著那片葉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查了多久?”他問。
“三個月。”
“為什麼現在才來?”
陸晏秋看著他。落葉的樹影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又停住了。他說:“因為我要確認。確認完我才能來告訴你。這是你的事,你的人生,我不能用一個“可能”就來敲你的門。”
陸清衡握著那杯己經變涼的茶,目光落在他自己手背上。他忽然想到一些不相干的事——想他十六歲離開養父母家時兜裡只有二十塊錢,想他在火車站睡過三天長椅,想他蹲在後巷發燒的時候被一個女孩撿回去,想他後來拼命打工掙錢的樣子。
他以為他這輩子就是一個沒有來處的人。現在有個人坐在對面,跟他說“我是你哥”。
“你叫什麼名字?”陸清衡抬起頭問。
“陸晏秋。晏是日安晏,秋是秋天的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本來叫陸清衡。清正衡平,爸媽當年給你取的名字。”
陸清衡聽著那西個字在自己的名字外面又包了一層含義,像一件舊衣服被重新縫上了新裡襯。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頭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於是他低下頭,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灌了一口,茶葉梗在杯底浮了一下又沉下去,帶著一股清淡的、微苦的回甘。
陸晏秋沒有再說什麼。他安靜地坐在對面,等陸清衡把那口茶嚥下去,等他抬起頭來。
陽光從遮陽棚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切出一道細細的金線。那道光並不亮,但穩穩的,橫亙在他們中間,像一座薄薄的、透明的橋。陸清衡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從杯壁上滑落,指尖碰了一下桌面,又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