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才一首沒仔細看對面這個人的臉。陽光晃眼，加上那些資訊來得太密太沉，他整個人像被丟進一臺高速運轉的洗衣機裡，腦子裡全是嗡嗡的聲響。可此刻那句話落了地，“我是你哥”，他忽然想起一些別的事情來。
那天下午，他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見肖晚晚從寫字樓裡走出來。她穿著他沒見過的米白色風衣，塗著另一種顏色的口紅，和一個短頭髮的女孩有說有笑地走向巷口。他當時把礦泉水瓶攥得變了形，心裡想的是“她找到的那個人應該很有錢”。
他那時候沒有看清那個“很有錢的人”長什麼樣。他站在柱子後面，離得太遠，只看到一個模糊的深色輪廓從旋轉門裡走出來，個高，肩寬，姿態從容地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現在他坐在對面，陽光正好落在陸晏秋的臉上，把他眉骨的輪廓和眼底的顏色照得分明。陸清衡看著那張臉，忽然意識到——他認識他。他在新聞上見過，在財經公眾號的推送裡瞥過標題，在路邊報刊亭掛著的雜誌封面上掃到過剪影。但他從來沒有把那張臉和“接走晚晚的人”聯絡在一起。
是他。就是他。
陸清衡覺得喉嚨裡那口涼茶忽然變澀了。他低頭把杯子推遠了一點，杯底在塑膠桌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水痕，在太陽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陸清衡開口，聲音不穩，“你認識肖晚晚？”
陸晏秋的表情沒有變。他看著陸清衡，目光平靜，像早就知道這個問題會來。
“認識。”
“她現在住你那裡？”
“是。”
“你們在一起？”
陸晏秋安靜了一瞬。他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攥緊又鬆開的手指關節，看著他太陽穴邊微微跳動的青筋，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片不斷顫動的陰影。
“她住在我那裡。”陸晏秋說，“我們之間的關係，比較複雜。但目前能告訴你的是，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規劃。她選擇怎麼做，是她自己的決定。”
他說得很慢，字斟句酌。每說一個字都像在掂量分量，怕說重了會把什麼東西壓碎，說輕了又像是在迴避。
陸清衡把臉側開了。他望向街對面一棵半黃的行道樹，看著風吹過來時那些葉子翻動的樣子，葉片背面泛著灰白的光澤。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裡那一點發熱的感覺被風慢慢吹涼了，才轉回來。
“你來找我，就是因為……那件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但比剛才更輕了，“因為DNA？”
陸晏秋點頭：“是。我找到你，是因為你是我弟弟。這件事和別的沒有關係。”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我——”陸清衡頓住了。那個詞卡在喉嚨裡，說“前女友”太輕，說“那個我拼命打工養她的人”太重。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抿了一下嘴，嘴角繃成一條平首的線。
陽光在他們之間移動了一點，從桌面挪到了陸清衡的手臂上。他穿著件舊衛衣，袖口磨得起毛，虎口處有一道淺色的疤，是被貨架鐵皮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