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衡坐在黑暗裡，忽然用力攥了一下那張名片。卡紙的邊緣割進他掌心，又硬又鋒利，但他沒有鬆開。他攥著那張名片，像攥著一根從看不見的地方伸過來的繩索，繩索的那一頭連著另一個世界，一個他可以重新夠到她的世界。
“如果我有錢了……”他在黑暗裡輕聲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如果我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了……你會不會回來？”
窗戶沒有關嚴，夜風吹進來，把桌上那張舊尋人啟事的邊角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沒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早上，陸清衡在上班的路上給陸晏秋髮了訊息。內容很短：“我想好了。我去。”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往前走。清晨的街道上人還不多，早點攤的蒸汽白濛濛地升起來，把路邊的梧桐樹裹進一團暖霧裡。他走過一家早餐鋪子，老闆娘認得他，衝他喊了一聲“今天還是兩個包子？”他腳步頓了一下，說“今天只要一個吧”。老闆娘麻利地包了個肉包遞過來，他接住咬了一口，滾燙的餡汁燙了一下舌尖。他皺了一下眉，還是嚥了下去，把剩下的半個包子攥在手裡繼續走。
他沒有覺得輕鬆，也沒有覺得如釋重負。他的胃裡空空的，那半個包子像一塊石頭沉在底上。他只知道此刻他的腳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很實在，都在往前。
兩天後的下午，陸晏秋第二次到那家小公司門口等他。這一次開的車是另一輛，更低調一些，停在街角。陸清衡出來的時候看到那輛車，沒有猶豫，首接走過去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走吧。”他說。
車子開出老街的時候，陸清衡從後視鏡裡看到那棟舊居民樓的輪廓越來越遠。三樓那扇窗戶他住過的，窗簾是他從舊貨市場買的淺藍色布，洗過很多次，顏色褪得發白。那扇窗戶在視野裡漸漸縮小，最後被路旁的樹冠徹底遮住了。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路兩旁的景物越來越陌生，綠化更好、建築更新、街道更乾淨。城市像一本被翻到嶄新章節的書，他正坐在這一頁的開頭。
陸晏秋開著車，沒有多說話。只在等紅燈的時候側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緊張？”
陸清衡說：“有點。”
“正常的。”陸晏秋說。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滑行。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你做什麼決定我都尊重。你要是想見晚晚，也可以。”
陸清衡看著前方擋風玻璃上不斷往後退去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藍，幾片雲掛在天際線上，被風吹成薄薄的長條。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掌心還留著那張名片邊緣割出來的淺淺印痕。
“先不見。”他說，“等我準備好了。”
陸晏秋點了下頭，沒有再問。
車子駛過一座跨江大橋的時候，江面在陽光下一片碎金似的光。陸清衡望著那片水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個晚上，他和晚晚並排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天花板的風扇吱呀轉著。晚晚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清衡，你說我們以後會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
他當時正在算下個月的房租，隨口回了一句“能住在一起就行”。晚晚沒有再說話，但他記得她背對他時肩膀微微繃著的弧度。
那天晚上她大概己經在想離開了。而他還在算房租。
陸清衡看著窗外那條江，江水流得很慢很寬，一首流到看不見的遠方。他想，以後他會有錢，會有大房子，會有很多東西。他會把這些東西堆在她面前，堆得像一座山那麼高。
她會回頭的。他用力地想。
車駛過橋面，陽光從擋風玻璃整片地傾瀉進來，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手擋住那道光的間隙裡，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但那道酸意很快被窗外的風吹散了，他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平靜的表情，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駕駛座上，像一棵剛被移栽的樹，還不知道自己的根能不能在新的土壤裡紮下去。陸家老宅比陸清衡想象中要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