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衡,”她說,“她往前走得很遠了。你也要往前走才行。”
陸清衡沉默了很久。他低著頭,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那壺烏龍茶己經涼了,茶湯的顏色變深了一些,浮在杯沿的泡沫散盡了。
他最終抬起頭來。他的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沈梔梔,聲音啞而緩慢:“……我知道。我只是……有時候控制不住。”
沈梔梔點了點頭。她沒有說“沒關係”或者“會好的”這種空泛的安慰。她只是把那壺涼透的茶端開,叫服務員重新上了一壺熱的。新茶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白濛濛地升騰起來,在兩個陌生人之間的桌面上輕輕繚繞,像一道薄薄的、暫時還無法跨越的河。
沈梔梔給他倒了杯新茶,推到他面前。
“喝口熱的。”她說,“喝完再想接下來該怎麼走。”
陸清衡看著那杯茶。熱氣撲在他臉上,溫和的,溼暖的。他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茶水燙而甘,順著喉嚨流下去的時候,像一小團被摁在胸口很久的冰慢慢化開了。
那杯熱茶喝完,陸清衡和沈梔梔又坐了一會兒。
沒有再聊聯姻的事,也沒有再聊晚晚。沈梔梔問了他幾句分公司現在的運營情況,陸清衡也順著話頭跟她聊了聊她最近做的那個品牌專案。兩個人說話的時候語氣鬆弛了不少,像兩艘原本可能相撞的船終於確認了各自的航向,各自偏開了一個安全的夾角。
臨走的時候沈梔梔站在茶館門口穿外套,側頭對他說了一句:“以後如果你有需要,純粹是合作或者認識的角度,可以找我。聯姻的事我不會再提了,你也別拿那個做文章了。”
陸清衡站在臺階下仰頭看她。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沈梔梔的肩膀上,把她西裝外套的面料照出一層柔和的啞光。他點了點頭,說了句“好”。沈梔梔衝他擺了一下手,轉身往公司方向走去。陸清衡看著她的背影在街角轉了個彎不見了,然後自己沿著反方向慢慢走了一段路,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他坐了好一會兒。頭頂的樹冠還剩幾片葉子沒落,風過來的時候嘩啦嘩啦地響。他把手插在口袋裡,低頭看著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被落葉覆蓋的磚地。剛才沈梔梔說“她往前走得很遠了”,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很多遍,越轉越清晰,像一塊被反覆擦拭的玻璃,到最後一點水霧都留不住了。
他知道沈梔梔說得對。晚晚確實走得遠了。遠到他對她來說可能只是一個過去時態的舊詞,一個和那間舊出租屋、那隻斷了一截拉鍊頭的行李箱並列在一起的記憶。她不再需要他了,甚至可能連對他生氣或怨懟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是不在那裡了。
陸清衡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攥了一下又鬆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碎葉,繼續往前走。步子比來的時候稍微快了一點,像在調整自己的節奏去適應一段新的路。
又過了兩天,晚晚在辦公室裡收到了沈梔梔發來的一條訊息。沈梔梔沒有提她和陸清衡見過面的事,只是發了一個定位和一個時間,配文說:“這週末有個小型設計展,棠棠有作品參展,你來不來?”
晚晚回了個“來”,然後截了圖設了日程提醒。她放下手機的時候忽然想到沈梔梔最近狀態似乎比以前更鬆弛了,說話的語氣裡少了一層以前那種精緻的、隨時在管理自己表達的硬度,多了些柔軟的、隨性的毛邊。她不知道具體是為什麼,但她覺得這是好事。
週末晚晚去看展的時候,在展廳裡看到了沈棠的作品。小姑娘這次展出的是一組三聯畫,主題叫《水面之下》,三幅畫分別用了藍、綠、灰三種主色調,畫的都是不同天氣下的水面。晚晚站在那組畫前看了很久,發現每一幅畫的水面底下都隱隱約約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人形,又像是魚,看不真切,但確實存在。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發給沈棠,沈棠秒回了一串害羞的表情包,然後說“你來啦!我在B區拐角這裡!”
晚晚繞過人群找到她的時候,沈棠正蹲在一個角落裡跟一隻不知道誰帶進來的小狗玩。小狗舔她的手心,她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晚晚走過去的時候沈棠抬起頭,然後跳起來撲過來摟了她一下,動作之猛差點把她手裡的展覽手冊撞掉。
“你看了嗎!那組畫!”沈棠鬆開她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看了。”晚晚把手冊撿起來,“水面底下那些影子是什麼?”
沈棠歪頭想了想,然後認真地回答:“是還在水下面的人。他們還沒有浮上來,但己經在遊了。”
晚晚看著她年輕鮮亮的面孔,忽然想到這句話也許可以適用於很多人。她伸手揉了揉沈棠的頭髮,小姑娘頭髮細軟,觸感像一捧曬過太陽的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