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掛在光禿禿的枝丫後面,清朗而完整。樹影在風裡輕輕晃著,像一幅還在慢慢展開的畫。聯姻的事在沈梔梔的堅持下暫時擱置了。沈父那邊被女兒堵回去了兩回,雖說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有硬壓。沈梔梔在家族會議上當著幾位長輩的面說“我的婚姻我自己定”,語氣不卑不亢,條理分明地列了三條理由。最後沈父擺了擺手說“再議”,算是給了彼此一個臺階。
訊息傳到陸清衡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坐在分公司辦公室裡看一份下季度的預算表。助理進來彙報“陸總,沈家那邊說聯姻的事暫時不推進了”,他把筆放下,靠著椅背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覺得意外。甚至在聽到“沈梔梔當面拒絕了”的時候,心裡還隱隱鬆動了一下,像一根被拽了很久的繩子忽然鬆了勁。他原以為這件事的走向會和從前在“書上”看到的那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個人被長輩按頭坐在一起吃頓飯,然後順理成章地訂婚、結婚、成為別人眼中“合適的”一對。但現實沒有按那個方向走。
他讓助理出去了,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十幾分鍾。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了某些事情。想起那天在老宅飯桌上,隔著幾盤菜和花瓶裡插著的花,晚晚坐在陸晏秋旁邊安靜喝湯的樣子。她的目光偶爾掃過來,看他的時候和看桌上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太大分別——禮貌的、平淡的,像看一個認識但不熟的人。
她不在乎了。這個認知像一塊石頭慢慢沉到胃裡,鈍鈍地壓著他。
第二天他給沈梔梔發了訊息,說的是“聯姻的事我聽說了,很抱歉讓你為難。方便的話,我想當面跟你聊一下”。沈梔梔隔了半個小時回了一個“行,明天下午我公司附近,你定地方。”
第二天下午兩點,兩個人在沈梔梔公司樓下的一家茶館見面。陸清衡到得早了幾分鐘,坐在靠裡的卡座裡,面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烏龍茶。沈梔梔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走路的姿態利落而從容,和他之前在照片和新聞上看到的差不多。
沈梔梔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她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聞了聞,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語氣坦然而平靜:“你是想用我來氣她嗎?”
陸清衡握著茶杯的手指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梔梔。她沒有咄咄逼人,臉上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像在說一件她己經看穿很久但一首沒戳破的事情。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放下,然後繼續說。
“家裡提出聯姻的時候,你答應得很快。我知道你剛回來不久,大概也想在家族裡站穩腳跟。但我當時就在想,你答應得這麼快,是因為“沈家二小姐”這個名字本身讓你滿意,還是因為這個名字會傳到另一個人耳朵裡?”
陸清衡沒有說話。他的手指還握著那隻茶杯,杯壁的溫度透過瓷器傳上來,微燙。他看著沈梔梔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受傷,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有一種安靜的瞭然,像一個人站在岸上看清水底的石頭。
“你認識晚晚。”沈梔梔說,語氣篤定而平緩,“不僅認識,你們之間應該有過不短的關係。你被陸家認回來之前和她在一起過,對不對?”
陸清衡張了張嘴。他本來可以否認的。他可以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你誤會了”把這個話題帶過去。但沈梔梔看著他的眼神讓他覺得否認毫無意義——她己經知道了。
“……對。”他說,“我之前和她在一起。後來她走了。”
沈梔梔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她給自己續了半杯茶,茶湯金黃透亮,在白瓷杯裡輕輕晃著。她端著杯子想了一下,然後說:“陸清衡,我跟你說實話吧。我本來也不太想聯姻,不是因為對你有意見,是因為我不想讓我爸安排我的人生。你來約我見面的時候我是願意好好跟你聊聊的——不是為了湊合婚事,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個值得認識的人。”
她放下茶杯,語氣認真了些:“但你剛才問我的第一句,你問我“你覺得我對她還有沒有感情”。你其實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答案,一個你拿去自我驗證的答案——“她是不是還在乎我”。你約我出來,不是為了認識我這個人,是想透過我知道她的反應。”
陸清衡的手指從杯壁上滑落,落在了桌面上。他的目光低垂著,看著自己掌心裡那些舊日留下的繭和細紋,那些在快遞站、便利店、搬家公司裡磨出來的痕跡。他的聲音很低:“……是。你說得對。”
茶館裡安靜了片刻。窗外有一陣風過,把門口掛著的風鈴吹得叮叮響了幾聲,然後又歸於安靜。
沈梔梔看著他。她的目光裡沒有輕視,沒有嘲弄,甚至沒有他預期中那種“被利用”的冰冷。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站在坑底的人,伸著手在夠什麼他夠不到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