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看完展三個人一起去吃了頓火鍋。沈梔梔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涮毛肚的動作利落得像做過千百回。沈棠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講她參展遇到的各種事情，說有個收藏家想買她那組畫她沒捨得賣。晚晚坐在兩個人中間，碗裡被輪流夾來的菜堆成了小山。
吃到一半的時候沈梔梔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酸梅湯喝了一口，忽然說：“聯姻的事徹底定了，不提了。我爸昨天跟我說“隨你吧”。雖然臉色還是不好看，但我知道他己經鬆口了。”
晚晚夾了一顆牛肉丸放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問：“那你接下來呢？”
沈梔梔想了想，目光落在火鍋咕嘟冒泡的湯麵上，霧氣把她的眉眼暈得柔和而模糊。“繼續做我的專案。然後我想……也許再過兩年，自己出來單幹。像你一樣，把路走寬一些。”
晚晚愣了一下。她看著沈梔梔，沈梔梔也看著她。火鍋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騰著，把那些不需要說出口的東西裹在裡面。晚晚端起自己那杯酸梅湯，隔著熱氣衝沈梔梔揚了一下杯沿。
沈梔梔也端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根冰凌斷在水面上，濺起細碎的光。
那天晚上晚晚回到家的時候又帶了滿身的火鍋味。她把外套掛在玄關，低頭換鞋的時候發現鞋櫃旁邊多了一雙新的棉拖鞋，毛茸茸的乳白色，鞋面上繡著一小朵極簡的雛菊花紋。她蹲在那裡看了那拖鞋好一會兒，然後套上腳試了試——大小剛剛好，軟而暖，踩在地板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陸晏秋從書房走出來，看到她在低頭端詳自己腳上的新拖鞋，倚在門框邊問了一句：“合適嗎？”
晚晚抬頭看他。燈光從走廊盡頭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鍍成一道暖色的剪影。她站起來走了兩步，絨面的拖鞋底蹭著木地板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合適。”她說。
陸晏秋點了下頭，沒有多做解釋那雙拖鞋是怎麼出現的、什麼時候買的、為什麼選了雛菊的圖案。他轉身走回書房，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一點燈光和鍵盤輕微的敲擊聲。晚晚穿著新拖鞋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把腳縮排拖鞋裡暖著。
窗外的夜很安靜。那束雛菊還在電視櫃旁邊開著，白色的花瓣在燈光下微微合攏了一些，像是也要睡了。晚晚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然後靠著沙發，閉上眼睛，聽到了從書房方向傳來的、輕微的、規律的鍵盤聲響。
那個聲音很輕很遠，像一條河的源頭還在山那邊嘩啦嘩啦地響著，而她此刻正躺在河下游一段平靜開闊的水面上，被水流推著慢慢往前漂。
波折來的時候，晚晚正在開一個跨部門的選題會。
手機在桌上連著震了三下，她瞥了一眼，是沈棠打來的電話。她按了拒接，發了條訊息問“怎麼了”，然後繼續聽會議上的討論。過了兩分鐘手機又震了，不是電話，是沈棠發來的三條長語音。晚晚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沒有聽，覺得大概又是小姑娘想分享什麼畫展的新發現或者是她那隻叫線線的貓又幹了什麼蠢事。
會開了整整兩個小時。散會之後晚晚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順手點開沈棠的語音條，把手機湊到耳邊。
第一條語音只有十秒。沈棠的聲音急促而發緊，像是在跑動或者喘氣：“晚晚姐你快來，我姐出事了。”
第二條十五秒，背景音嘈雜，能聽到醫院裡那種含糊的廣播聲。沈棠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我姐今天下午在公司暈倒了，送來醫院了。醫生說要做檢查，我爸我都不敢告訴，我媽在趕過來的路上……我害怕，你過來好不好？”
第三條沒有說話，只有環境音——走廊裡的腳步聲、金屬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咕嚕聲、某個角落裡有人在打電話壓低的交談。十幾秒之後語音結束了。
晚晚握著手機在會議室裡站了兩秒。然後她抓起外套和包，一邊往外走一邊給沈棠發訊息：“哪家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