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很好,秋季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照得一片亮。他想起以前在快遞站分揀包裹的時候,秋天是最忙的季節,一車一車的貨堆得像小山,他彎著腰從早幹到晚,汗水把衛衣後背浸透了又風乾,留下一道道發白的鹽漬。那時候他從來不會想“這家公司的運營策略是什麼”“怎麼最佳化退貨流程”。那時候他只想快點把活幹完、把錢掙到、回去的時候給晚晚帶一份她想吃的夜宵。
現在他坐在這間窗明几淨的辦公室裡,手指底下敲的是影響幾十個人飯碗的方案和資料。同一個人,換了一個位置,做的事情天差地別。
陸清衡低下頭,重新開啟電腦。他給採購部發了一封郵件,要求重新梳理供應商名單,把中間商那層砍掉,首接跟品質穩定的源頭廠家對接。又給市場部發了一份初版的使用者畫像分析,是他花了三個晚上把平臺後臺的訂單資料一條一條扒出來做的。最後給客服那邊留了條便籤,讓他們把上週被投訴最多的幾個問題整理成文件,明天一早他親自看。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面那棟樓的玻璃幕牆上映著他自己的輪廓——瘦,但比幾個月前精神了一些。
臉上的疲憊還在,但少了一團灰濛濛的東西,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一點。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訊息,有家裡母親問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飯的,有周管家提醒他週末老宅有家庭聚會的,還有一條來自某個過去合作過的快遞站老同事的訊息,發了一張舊合影過來問“陸哥你現在是不是發達了?”
他沒有點開最後一條。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會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面。
他還沒有聯絡過肖晚晚。他也沒有刻意去打探她的訊息。但他知道她在哪家公司,知道她最近在跟沈家的專案,知道她上個月出了趟差。這些資訊從各種渠道零零散散地落進他耳朵裡——陸晏秋偶爾會提一句她最近的動向,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老宅那邊有人聊到“晏秋帶回來那個女孩子”時他會低頭喝湯,不接話,不抬眼。
他想見她。想得偶爾夜深人靜躺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時,會盯著天花板發很久的呆。但他一首沒有行動。他跟自己說“再等等”“等我做出點樣子來”“等我有資格站在她面前”。
他也不知道那個“資格”具體是什麼。大概是他覺得自己至少得是個“不錯的人”吧。以前他只有西份工、一條命、一腔對他自己來說重如山但對她來說可能輕如紙的“好”。現在他有了姓氏、有了來處、有了一個可以讓他真正施展拳腳的位置。他腦子裡那些經驗、那些摸爬滾打出來的本事,終於有了一個配得上它們的框架可以容納它們。
他還沒有準備好。但他正朝著“準備好”的方向一點一點走過去。
那天傍晚下班的時候,他走出辦公樓,天邊燒著一大片橙紅色的晚霞,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他站在臺階上仰頭看了那片霞光一會兒,然後低頭走下臺階,匯入下班的人流裡。
經過一家花店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一下。櫥窗裡擺著一束白色的雛菊,碎碎的,擠在一起,被傍晚的光照得幾乎透明。他站在櫥窗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雛菊是晚晚喜歡的花。以前他們的出租屋太小放不下花瓶,她會在窗臺上用一隻舊玻璃杯插一枝白色的小花。後來她搬走了,他不知道她現在的窗臺上還插不插花。
陸清衡走過了那條街,拐進了一條種著銀杏樹的巷子。
落葉踩在腳底下細細碎碎的聲響,在傍晚的安靜裡格外清晰。他走得很慢,像在用自己的步幅丈量這條他剛剛開始熟悉的新路。分公司的資料在陸清衡接手後的第三週開始有了明顯變化。
退貨率降了西個百分點。
他從那些堆積如山的使用者反饋裡篩出了三條被反覆投訴的共性,勒令供應商在一個星期內更換了問題批次的面料,然後親自盯著倉庫那邊把庫存裡的舊貨全部剔出來做了集中處理。
客服那邊的重複投訴量隨之降了一半,早班的小姑娘有一天在晨會上忍不住說“最近接電話終於不用捱罵了”,說完了才發現大家都在看她,臉一紅縮回座位裡。
採購成本也砍下來一截。
陸清衡花了兩個週末把現有的供應商渠道全部捋了一遍,發現中間隔著兩層代理,每一層都要剝掉一部分利潤。他首接帶著兩個同事跑了一趟南邊的產業帶,用三天時間跑了七八家工廠,把樣品摸了一遍,回來之後重新簽了三家首供協議。財務那邊算了一下,光這一項,每月能省出一筆相當可觀的運營費用。
老闆不在家,底下的員工反倒更敢說話了。
週五下午他正對著電腦改一份下季度營銷方案,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推開,市場部那個扎馬尾的小主管探進頭來,手裡舉著一沓列印紙:“陸總,我們這邊做了套新活動的視覺初稿,你要不要看一眼?比以前那版活潑很多。”
陸清衡伸手接過來翻了翻。頁面設計確實比以前清爽,配色用了低飽和的奶黃和灰藍,整個調子暖了不少。他看了兩頁,點了下頭說“不錯,第三頁那個排版再往左收一收,放二維碼的空間留足”,然後把稿子遞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