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管接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陸總,我們覺得你現在好像沒以前那麼嚇人了”。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脫口而出。
陸清衡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小主管趕緊補了句“不是不是我是說……之前你剛來的時候大家都有點怕你,覺得你話少表情也少。現在好多了,你今天上午開會的時候不是還笑了嗎?”
陸清衡自己都沒注意到他上午開會時笑過。大概是被底下某個同事彙報時慌慌張張唸錯了一個數字逗的。他沒說什麼,擺了下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門關上之後他盯著電腦螢幕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拿過桌角那面小鏡子——其實是個杯墊,銀色底面上嵌了塊圓鏡——對著照了照自己的臉。
鏡子裡還是那張瘦削的臉,顴骨高,眉骨硬,嘴唇微微抿著。但好像確實沒有以前那麼灰撲撲了。也許是氣色好了,也許是換了好衣服好鞋子,也許只是窗外的光線照對了角度。他看了一會兒,把杯墊放回去。
週末他沒回老宅。陸夫人打電話來問他吃沒吃晚飯,他說吃了,自己煮了面。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那下週回來吃飯”,他應了聲“好”。掛了電話之後他開啟冰箱看了一眼——冰箱裡東西不多,一盒雞蛋、一把青菜、半瓶醬油,是他週末懶得出去自己隨便買的。他把冰箱門關上,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來。
這套公寓是陸晏秋給他安排的,離公司近,面積不大但格局舒服,客廳有一面落地窗,朝南,白天的時候陽光能把整個房間填滿。此刻是傍晚,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長條橘紅色的光帶。陸清衡坐在沙發裡,看著那條光帶慢慢往牆角挪動,像一隻很慢的動物。
他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點開朋友圈,重新整理。最近幾條動態有一條是沈家那個叫沈棠的小姑娘發的,拍了一張速寫本上的半成品畫,畫的好像是個女孩子的側臉,沒上色,只有鉛筆線條。配文寫的是“送給姐姐的禮物,快畫完了!”
陸清衡看著那張速寫。他認出畫裡的人是誰了。那個側臉的輪廓、微微翹起的唇角、垂在肩頭的碎髮——每一個細節他都認得,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他看了幾秒,然後退出了朋友圈。
他開啟瀏覽器,搜尋那家他記得名字的公司主頁。網站上掛著一組新上線的品牌案例,其中一頁的文案署名欄裡赫然印著“肖晚晚”三個字。他點開那頁,仔仔細細把她寫的那段品牌描述讀了一遍。字句之間有一種她特有的節奏感——不緊不慢的,像一條安靜流淌的河,偶爾在某處打一個小小的漩渦又舒展開。
陸清衡靠在沙發裡,把那段文字又讀了一遍。然後他關掉了頁面,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夕陽己經挪到了沙發邊緣,那道光離他的腳不遠了,再慢慢移一點就會照到他腳背上。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能走到她面前,不帶著“我回來了”“我變有錢了”“我現在能給你好生活了”這些話,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她面前,讓她看看現在的他,然後問一句“你最近怎麼樣”——那大概就是他準備好的時刻了。
但他不確定那個時刻還要等多久。也許快了,也許還要再走一段路。不過沒關係,他等了這麼久,也不差這一點。反正他正在往前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穩當一些。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橘紅色的光帶從地板上退走了,房間漸漸沉進一層溫柔的暮色裡。陸清衡沒有開燈,就那麼在黑暗中又多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向廚房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乾淨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清冽而順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