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樓辦公區，晚晚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正在改那份文旅方案的第三版，順手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訊息，來自置頂的那個對話方塊。訊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頓飯。”晚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繼續敲了兩個字，又停下來，又拿起手機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頓飯。”沒有“有個客戶”“有個飯局”“順便一起”之類的修飾詞，就那麼首白地躺在她螢幕上，乾乾淨淨的，像一扇突然被推開的門。
她重新把手機扣回去，深呼吸了一口，然後再次拿起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再刪掉。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沈棠——那個面對喜歡的畫作時手忙腳亂想速寫又怕畫壞了的小姑娘。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不再猶豫，發了兩個字回去：“好啊。”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重新放回鍵盤上，繼續敲那份方案。可敲了兩行她就發現自己的手指打錯了好幾個字，游標在一個錯字後面閃了半天她也沒刪。她索性停下來端起桌角的奶茶喝了一口，冷掉了，沒了剛送來時的甜潤，但她還是把它喝完了。
下班之前她在工位上磨蹭了一會兒，把第二天要交的方案做了最後的收尾，儲存，關電腦。整理包的時候小何路過順嘴問了一句“今天這麼晚還不走？”她說“馬上了”，然後拎著包站起來，進了電梯。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她沒有出去，而是按了負二層的鍵。門重新開啟，地下車庫的空氣湧過來，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前幾天她出差回來時停著的位置。車窗沒有降下來，但她隔著玻璃能看到駕駛座上的人影。
她走過去拉開車門。陸晏秋坐在駕駛座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領口露著白襯衫的邊，沒有打領帶。他看起來比平時稍微緊張一些——這個“稍微”體現得很隱晦，比如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比平時多動了兩下，比如她上車的時候他點了一下頭又很快轉回去看前方，像在確認什麼。
“去哪吃？”晚晚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
“上次那家日料？還是你想換別的？”
晚晚想了想：“換一家吧。上次那家吃過了。”
陸晏秋嗯了一聲，然後報了個餐廳名字，是一家她沒聽過的私房菜館。他說“朋友推薦的，環境安靜，菜也不錯”。晚晚靠著座椅說了聲好，車子緩緩駛出地庫，匯入傍晚的車流。
路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車廂裡放著一首很輕的鋼琴曲，音量調得低，像背景裡一層薄薄的底噪。晚晚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路燈漸次亮起來，把城市的天際線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她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安靜，安靜得讓人不想拿話去填滿。
餐廳藏在一條種著桂花樹的巷子裡，門臉不大，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中式庭院風格，石子小路穿過一小片竹林，竹葉在晚風裡沙沙地響。服務員把他們領進一間臨水的小包間，窗外是一方淺淺的池塘，幾尾錦鯉慢悠悠地擺著尾巴劃過水面。
菜是陸晏秋提前點好的。他問過她有沒有忌口，她說沒有，他就自己安排了一桌。上菜的時候晚晚發現每一道都是她偏好的口味——清蒸的魚、蒜蓉的蔬菜、一碗燉得糯糯的湯，還有一碟她上次出差回來後隨口說過“那邊有一種炸得很酥的小丸子可惜這邊沒吃到”的東西，被精心復刻成相似的做法端了上來。
晚晚夾了一個丸子咬了一口，酥殼在齒間碎開，裡面的餡料燙而鮮。她嚼著嚼著，放下筷子看著陸晏秋。
“你怎麼知道這家店？”她問。
“周衍推薦的。”陸晏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嘴挑。”
“周衍是你那個做投行的朋友？”
“嗯。”
晚晚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個丸子。她吃了幾口菜，喝了半碗湯，桌上的氣氛鬆鬆散散的，不冷不密，像一根被對摺過的線終於被輕輕拉首了。她放下湯碗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你請了全公司一個星期下午茶。”
陸晏秋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他看著晚晚，晚晚也看著他，池塘裡一條錦鯉撲稜了一下尾巴，濺起一小串水珠聲在窗外響了一下又歸於安靜。
“是。”他說。
“為什麼？”
陸晏秋放下筷子。他沒有立刻回答，先給她倒了半杯茶，茶湯淺黃透亮，在燈光下冒著薄薄的白氣。他把茶杯放在她面前，收回手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杯沿，像是確認它放穩了。
“因為我以前不知道怎麼對一個人好，”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我以為把事情做到位就夠了。安排好了生活、給足了資源、不打擾、不越界——我以為那是對人的好。後來有人告訴我，好的意思不是把事情做對，是讓人知道你心裡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