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之後晚晚坐在工位上。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辦公區的人陸續走了,只剩幾盞燈還亮著。小何走之前探頭問了一句“還不走?”,她說了句“再待會兒”。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把整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匿名舉報。時間點掐得這麼準——剛好在交付前。對方發出來的內容和她初稿的相似程度那麼細,不像是在網上隨機搜到撞上的,更像是有人拿到了她的稿子特意改了一版發出去做“提前佔位”的。可是誰能拿到她的稿子?她的電腦有密碼,檔案存在公司內網,平時接觸這個專案的同事只有林主管、小何和另一個協助做資料整理的實習生。
她沒有證據指向任何人。她也沒有辦法證明“對面是抄襲我的”而不是“我抄襲對面的”,因為對方釋出的時間比她早了兩天。
晚晚合上電腦,靠在椅背裡。頭頂的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嗡嗡的,細而持續。她閉上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肩膀很沉,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往下按她。
如果這是劇情安排好的波折——在她事業上升的時候給她設一個檻,在她以為自己站穩了的時候抽掉她腳下一塊磚——那她不能讓它得逞。她不能靠任何人來替她解決這件事。沈梔梔還在醫院,陸晏秋最近也在忙集團年度的收尾工作。更何況,她來找他的初衷是“借用平臺發展自己”,如果她一遇到麻煩就回頭找他撈她,那她跟上一世有什麼分別?
她睜開眼,重新開啟電腦。她新建了一個文件,開始梳理時間線:她的初稿第一版完成的日期、每一次修改的截圖、每一次發給對接人的郵件記錄。她把自己的創作思路拆解成一條一條邏輯鏈條寫出來,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證明那些文字是她從零到一“長”出來的,不是抄來的。
寫到第西頁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沈棠發來一張病房的照片,配文說“姐今天精神好多了,還讓我給她讀方案”。晚晚回了句“太好了”,然後把手機按滅繼續寫。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同一時間在二十八樓的書房裡,陸晏秋正在對著電腦看一份剛傳過來的檔案。發件人的名字被他用加密渠道換過,檔案內容是一份詳細的時間戳比對,以及那個“提前釋出”的陌生品牌頁面的後臺註冊資訊。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註冊者的IP和某家小型外包工作室關聯,而那家工作室幾個月前接過一個專案,專案的上游來源可以追溯到某條和他有關的、更早的線上軌跡。
他看完,把檔案關掉。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靠著椅背安靜了幾秒。然後他拿起手機,沒有給晚晚發訊息,只是給林舟發了一條:“文旅專案那邊的事,暫時不要插手。讓她自己處理。”發完他又補了一句:“但盯著點。如果她需要材料,找個人匿名發到她郵箱。”
他放下手機,繼續低頭看電腦螢幕上的年度報表。書房裡很安靜,鍵盤的敲擊聲規律而平穩。他沒有再去動那件事,他知道她正坐在十七樓的辦公區對著電腦一盞一盞地梳理證據,她不需要他衝下去替她把事情擺平。她需要的是在最後一塊磚被鋪好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她手邊。
兩天後的傍晚,晚晚的郵箱裡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打包的附件。她猶豫了一下點開,裡面是一套比她自己的時間線更完整的、帶著伺服器日誌和後臺截圖的證據鏈——清晰地顯示了對方的註冊時間、內容上傳時間和幾次編輯記錄,其中一次編輯記錄的備註欄裡有一行極小的字,寫著一個她隱約有印象的舊合作方名稱。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沒有去查這封郵件是誰發的,但她心裡有數。她把那份材料下載下來,整理進自己的舉證文件裡,然後發給了陳總監。郵件正文她只寫了一句話:“附加證據己補充,請轉交投資方核實。”
發完之後她關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正在亮起萬家燈火,遠處的寫字樓一格一格地亮起來,像一幅正在被填色的畫。她站在那片光的前面,撥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
她不知道那封郵件是誰發的。但她知道不管是誰,那個人選擇用這種方式幫她的原因——他相信她能自己走到最後一步,只是替她提前掃了最後幾粒硌腳的石子。
晚晚站在窗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去看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也沒有給任何人發感謝的訊息。她拿起包,關了燈,走進了電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