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攥著他袖口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她沒有鬆開,也沒有說好或不好。她只是站在那裡,攥著那個人的袖子,站在一棵落了葉的銀杏樹下,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道,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截是誰的。
過了一會兒,晚晚鬆開了手。但她的手沒有收回去,而是向下滑了一下,指尖觸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翻轉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貼著掌心,溫度交融。他的手乾燥而溫暖,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把她的手整個攏在裡面,力道不重不輕,像在握一件他知道很珍貴的東西。
“走吧。”晚晚低聲說,“回去。”
陸晏秋嗯了一聲。兩個人並肩從銀杏樹下走回門廊,手還牽在一起。石子路被月光照得微微發亮,腳步聲細碎而輕。晚晚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前方門廊裡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
那扇門開著。裡面有人在等她。
她往裡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更快了一些。不是急著回去休息,是想要走進那片燈光裡,和握著她的手的那個人一起。入冬之後晚晚的工作節奏慢下來了一些。文旅專案順利收尾,榮盛那邊續了一期約,沈梔梔出院之後休養了兩週又恢復了她一貫忙碌的節奏——只是比以前會按時吃飯、按時下班了,沈棠說“我姐終於學會當人了”。沈棠本人那組《水面之下》被本地一個畫廊看中,簽了代理合同,小姑娘興奮得給晚晚連發了二十七條感嘆號。
晚晚的生活也像一條從湍急處流進開闊水域的河,水面變寬了,流速變緩了,但底下的水還在穩穩地往前推著。她開始正式推進自己的獨立品牌策劃案,接了兩個小型的散單試水,反饋都不錯。林主管那邊知道了她的規劃之後沒有攔,反而私下跟她說“你要走的時候提前跟我講,我幫你寫推薦信”。
她和陸晏秋之間的相處,也悄然發生了一些細微而確實的變化。他依然不會在上班時間出現在十七樓,不會在公開場合做出什麼惹人注目的舉動,但他會在她加班的時候多開一盞客廳的燈,會在她回家時從廚房端出一碗溫度剛好的湯,會在她窩在沙發裡看方案時安靜地坐在旁邊翻自己的書,偶爾伸手幫她按一下發酸的肩膀,力道適中,按完就收回去,像什麼都沒做過一樣。
那雙雛菊拖鞋她每天都在穿。毛絨絨的鞋面被她踩得有些扁了,鞋底沾了一點她某天不小心踩到的咖啡漬,她沒有洗,就那麼穿著。
商業酒會定在十二月中旬。陸晏秋提前一週跟她提了這事,說是集團年度合作方答謝晚宴,規格不低,到場的人都是幾個核心行業的重量級人物。按他們最初的合同約定,她需要配合他出席這類場合。他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公事公辦,但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不想去可以不去。”
晚晚靠在沙發裡翻那封電子請柬,看了一眼主辦方的名字和出席名單,把手機舉起來衝他晃了一下:“去啊。合同裡寫了的。”
陸晏秋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穿她嘴角那一點翹起來的弧度,只是說:“行。週五有造型師來家裡。”
酒會那天晚晚花了整整一下午做造型。陸晏秋讓周管家把上次那個造型師請到了家裡來,那人一看見她就笑了:“又是你。這次換一個風格,上次是端著的,這次可以舒展一點。”他給她挑了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剪裁利落,腰間收得恰到好處,領口是一字肩的設計,剛好露出鎖骨的線條和她那對珍珠耳釘。頭髮被鬆鬆地挽成一個低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唇色換成了偏深的復古紅。
晚晚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鏡子裡的人眉眼溫潤但眼神篤定,墨綠色的絲絨在燈光下流動著暗暗的光澤,像一池夜深時的湖水。她伸手碰了碰耳垂上的珍珠,微涼的觸感貼在指尖,然後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陸晏秋等在樓梯下。他穿著一件深黑色的西裝,剪裁精良,領帶是暗紋銀灰色的,在燈光下隱隱流動。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目光在晚晚臉上停住,從她的髮髻慢慢移到耳垂上的珍珠,再到那一抹復古紅的唇色和墨綠色的裙襬。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走吧。”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
酒會設在市中心一家頂級酒店頂層的宴會廳。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鋪展開來的夜景,燈光如碎鑽般散落在夜色裡。他們到的時候宴會廳裡己經到了不少人,衣香鬢影,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而柔和。陸晏秋走進去的時候不少人轉過頭來,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然後很快移到了他旁邊挽著他手臂的晚晚身上。
晚晚能感覺到那些視線的分量。打量、好奇、評估。她挽著陸晏秋的手臂,步態從容地穿過那些目光,嘴角帶著一個得體的微笑。她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但她沒有去捕捉那些詞彙,只是按照他們練習過的節奏,該微笑的時候微笑,該打招呼的時候微微點頭。
陸晏秋帶著她穿過幾撥人群,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那裡站著兩個年輕男人,一個高一些瘦一些,眉眼帶著一點懶散的笑意;另一個略矮,肩膀寬厚,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看起來沉穩許多。晚晚認出其中那個高瘦的——是周衍,她見過照片。
周衍看到他們走過來,先是用一種“我得仔細看看”的目光把晚晚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揚起了一個堪稱誇張的笑容,衝陸晏秋揚了揚酒杯:“行啊你。”他又轉向晚晚,把酒杯換到左手,伸出右手來,“肖晚晚,久仰。我是周衍,這傢伙大學同學,也是他唯一一個能忍受的朋友。”
晚晚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掌心乾燥溫暖,握手的力度不輕不重。她還沒開口,旁邊那個寬肩膀的男人也往前站了半步,衝她點了點頭,聲音沉穩:“我叫顧承。周衍發小,跟他們不是一個大學但認識很多年。”他頓了頓,看著晚晚的目光認真而真誠,“晏秋跟我們提過你。”
晚晚看了一眼陸晏秋。他的表情還是平平淡淡的,但晚晚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是他難得的、極細微的緊張時會有的小動作。她收回了目光,對顧承和周衍分別笑了一下,說了句“他倒是沒跟我提過你們”。
周衍一下子就笑出了聲,拿酒杯碰了一下顧承的杯沿:“聽見沒有,人姑娘說晏秋嘴嚴。他跟你在一塊也這麼話少?”
晚晚想了想,認真回答:“看情況。話多的時候也挺多的。”
周衍和顧承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晚晚很熟悉——是那種“我們兄弟終於被人收了”的欣慰中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周衍低聲跟顧承說了句什麼,顧承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但看著晚晚的目光比剛才又暖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