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寧和楊震一前一後爬上望臺。楊震抱拳:“大人,建奴退了。皇太極的指揮所被炸了,龍旗倒了,潰兵正在向北潰逃。末將請命,率騎兵追擊,至少能再吃掉他五千。”
張雲翼緊隨其後:“末將也請命!建奴士氣已崩,這時候追上去,一戰可定乾坤!”
戚長山連連點頭:“畢其功於一役,大人,事後到了。”
王景安沒有回頭。沉默了很久。
“孫寧,你的左翼方陣還有多少人?”
孫寧一愣:“不到三千。”
“楊震,你的騎兵還有多少?”
楊震的聲音低了一度:“可用之兵不到一萬一千。”
“加上右翼方陣、中軍方陣、步兵、炮兵,”王景安的聲音很平靜:“咱們現在還能站著打仗的,不到兩萬五。死的死了,傷的傷了,還有兩三千人餓著肚子在扛槍。”
“拿什麼追?騎兵不到一萬一千,戰馬跑了整整一天,有的馬連站都站不穩了。你追上去,砍他五千,你的騎兵還能剩多少?五千?三千?就算你把建奴的兩萬多潰兵全砍光了,你的騎兵還能回來幾個人?”
他看著下面的將領:“窮寇莫追,最關鍵的是,咱們沒糧了。”
孫寧猛地抬起頭。楊震也愣住了。
宋獻策走上前,翻開手中的糧草賬冊:“從出關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天。原計劃帶的糧草是三十日份,但中間周勇將軍在遼東襲擾建奴糧道的時候,繳獲了一批糧草,咱們多撐了幾天。可到今天為止,軍中存糧,不足三日。”
不足三日。從斡難河回師到長城腳下,騎兵全速行軍需要五日,步兵需要七日。三日的糧,連回家的路都不夠。
“追到烏蘭布通,追到克魯倫河,追到大興安嶺,追到半路上,糧食吃完了,騎兵沒力氣砍人了,步兵走不動路了。建奴回頭反打,咱們拿什麼扛?拿刺刀?拿石頭?拿拳頭?”
望臺上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可惜啊,就差一點點。”
王景安輕嘆一聲:“傳令,到掃戰場,準備班師回朝。”
申時三刻,斡難河南岸的最後一支隊伍開始南撤。火器營走在最前面。空心方陣已經拆散了,行軍縱隊的佇列歪歪斜斜,所有人都疲憊不堪。
騎兵分散在兩翼和後方,掩護全軍撤退。戰馬比人還累,有的馬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騎兵不得不下馬牽著走。一萬一千匹戰馬,至少有兩千匹已經到了極限,隨時可能倒斃在路上。
積攢多年的騎兵家底,這一戰沒了一半。
斡難河的河水都被染成紅色,河對岸是烏蘭布通,山脊上還有沒散盡的硝煙,彈坑裡還有沒熄滅的火星。
“大人。”宋獻策策馬走到他身邊,手裡捧著一本糧草賬冊,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再清點了一遍。軍中存糧,最多還能撐兩天半。”
兩天半。從斡難河到長城,八百里,騎兵全速行軍需要五天,步兵需要七天。兩天半的糧食,連三分之一的路都走不到。
王景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水呢?”
“水不缺。斡難河沿線的水源還夠,但走出草原之後……”宋獻策沒有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