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站直了,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沒有辯解。
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輸了就是輸了,三萬人打沒了,火炮也全丟了,再怎麼解釋也是蒼白。
祖大壽見他這副模樣,又盯了他片刻,忽然換了一個話題,語氣緩了幾分:“你知不知道朝廷那邊現在在議什麼?”
吳三桂抬眼看著他,沒有接話。
祖大壽自己把話說了下去:“楊嗣昌上疏要削減遼餉,減三成。朝中東林黨那些人正在吵,吵來吵去,吵到後頭不管是誰贏,咱們遼東將門都討不了好。”
吳三桂攥緊了拳,又鬆開了。
他出身遼東將門,自小便知道遼餉是九邊的命脈。遼餉減了,兵額就要縮,兵額縮了,防區就要撤,防區撤了,建奴就能一步步地把遼東的城池一座一座地吞進去。
“減遼餉?這個時候減遼餉?”
“這個時候不減,什麼時候減?”
祖大壽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太倉沒錢了,朝裡那些人又不管你遼東的死活。王景安在山西自己掙銀子養兵,不用朝廷多花一文錢,你學得來?你學不來,就別怪朝廷拿你開刀。”
吳三桂站在堂中,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靴面上的泥已經幹了,龜裂成一塊一塊的灰褐色紋路。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裡,半晌沒有出聲。
祖大壽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回答,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許:“回去歇著吧。仗打輸了,把兵補回來就是了,不丟人。但遼餉的事不能不管,你歇好了去一趟京城,該說話的時候說話,別讓你那些叔叔伯伯們替你扛著。”
吳三桂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總兵府正堂。
三月中旬,祖大壽聯合遼東將門上了幾道奏疏。措辭不一,意思大致相同:
遼餉不能減,邊鎮不能撤,朝廷若在這個時候自斷臂膀,遼東就真的守不住了。
奏疏送到京城之後,被內閣壓了幾日,沒有立刻批覆。
朝堂上關於遼餉的爭論還在繼續,東林黨那邊吵得厲害,楊嗣昌那邊也沒有鬆口。
遠在太原的王景安收到遼東那邊的訊息之後,沒有過多表態,只讓人把那份抄本收進了檔案櫃裡,繼續去忙他手裡的事了。
三月二十,吳三桂進京。
他從寧遠一路快馬加鞭,帶了十幾個親兵,沒有提前通報兵部,先找了個客棧安頓下來。洗了把臉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直裰,帶著兩個隨從沿著東城的大街走了一圈,想聽聽市井間對遼東戰事的議論。
他走到東四牌樓附近時,聽見路邊一家茶館裡傳出一陣鬨笑聲。
門口支著一張條案,案後坐著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說書先生,醒木一拍,正說到熱鬧處:“列位,今兒個說一段新鮮事。話說咱大明朝有一位總兵,姓吳名三桂,前些日子帶了三萬兵馬出了山海關,好不威風!那真是旌旗蔽日、鑼鼓喧天!”
說書先生拖長了腔調,茶客們笑著等他往下接。
他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半分:“列位可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茶客們紛紛追問,有人拍著桌子催:“後來怎麼樣了?”
說書先生醒木又是一拍:“後來這位吳總兵到了義州城下,遇上了女真的豪格和多爾袞,兩邊打了一場,結果?三萬兵馬,回來不到一萬!火炮丟光了,糧草全沒了,連吳總兵自己的旗號都讓人家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