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傳旨太監前腳離開安平港，鄭芝龍後腳便對鄭芝豹說了一句：“朝廷的旨意，聽聽就好。我這會兒去了京城，福建的船誰來管？真去了，怕是回不來了。”
鄭芝豹點頭道：“大哥說得是。朝廷這旨意來得蹊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登州那幾艘鐵甲船出海之後才來，分明是兩邊都要摁住。咱們不理他，他也沒辦法。”
鄭芝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毫不在意說：“南邊的海歸誰管，朝廷說了不算，得船說了算。冠軍侯拿鐵甲船來說話，我拿我的快船來說話。誰的話管用，打完才知道。至於京裡那位，離海太遠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幾株茶花上：“這位冠軍侯海軍才幾年，靠這幾艘鐵甲艦就想贏我？”
崇禎十五年深秋，福建安平港。
海風漸涼，鄭家府邸庭院中的老榕樹垂落的樹根在風中輕輕晃動。
鄭芝龍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新沏的武夷巖茶，正閉目養神。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少年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量尚未長足，但眉眼間已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穿一身青色錦袍，腰間束著一條墨色腰帶，步態從容。他走到鄭芝龍面前，躬身行禮：“父親，兒子有一事想說。”
鄭芝龍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長子身上，微微頷首：“說。”
鄭森站直了身子，斟酌了一下措辭，方開口道：“兒子這幾天一直在想登州那支艦隊的事。那位冠軍侯的鐵甲船不靠風力而行，船體包鐵，炮多船快，咱們的快船和火攻船對上他，恐怕佔不到便宜。”
鄭芝龍放下茶盞：“你想說什麼？”
鄭森抬眼看向父親，慎重勸解著：
“兒子以為，不如趁眼下還沒有正式開戰，先派人與冠軍侯講和。劃定海域，各自通商，互不侵犯。他造他的船，咱們走咱們的航線，井水不犯河水。這樣一來，父親依然是海上的一方之主，不必冒險與他一決勝負。”
鄭芝龍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中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幾分複雜：“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歲了，父親。”
“十六歲，能想到這些，說明你比同齡人強不少。”
鄭芝龍站起身來，走到鄭森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還不太明白一件事，海上的威名，不是靠講和講出來的。是靠一場一場硬仗打出來的。今天我派人去跟他講和，訊息傳出去，荷蘭人會怎麼看我？葡萄牙人會怎麼看我？那些每月交保護費的商船，會不會覺得鄭家已經怕了？”
鄭森微微抿了抿嘴唇，沒有反駁，但也沒有立即應和。
鄭芝龍走到廳門口，望著遠處港口密密麻麻的船桅：“他造了鐵甲船，我確實沒想到。但他有他的新船，我有我的老底。這片海我跑了二十年，哪裡的水流急、哪裡的風浪大、哪裡的暗礁能卡住大船的龍骨，都在我腦子裡。就算他的鐵甲船比我的船快，他能不能跑過我腦子裡的這張海圖，還不一定。”
他轉過身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辯駁的篤定：“我知道你不想看到兩敗俱傷，但這一仗遲早要打。不打，他以為我怕他；打了，哪怕是平手，他也會知道海上的事沒那麼簡單。等我贏了他，到時候再談條件，他說的話會比現在客氣得多。”
眼看父親成竹在胸，彷彿已經勝券在握。
鄭森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沒有再多言，只是拱手道：“兒子明白了。”
深秋，侯府後宅。
晚膳時分，暖閣中燈火通明。王景安難得沒有在書房批公文，坐在正廳的飯桌前。桌上擺著七八道家常菜，雖談不上奢侈，但勝在熱騰騰地冒著白汽，在秋末的涼意中顯得格外暖和。
李慕煙坐在王景安左手邊，正給身旁的兒子夾菜。
王承稷已經三歲多了，坐在特製的高腳凳上，小手攥著一雙短筷，笨拙地試圖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蘿蔔，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最後索性伸手去抓。
李慕煙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小手：“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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