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他準備畢其功於一役,首戰即決戰,徹底打服鄭芝龍。
崇禎十五年十月,東海,大戢洋。
這一日天色晴好,海面開闊,能見度極佳。東北風三到四級,浪高不過兩尺,是海上決戰最理想的天氣。大戢洋方圓數十里的海面上,三方勢力正緩緩就位,像一盤即將落子的棋局,每一顆棋子都朝著預定的位置移動。
鄭芝龍的艦隊佔據了南側海域,數百艘大小戰船在洋麵上鋪展開。
居中的是近五十艘炮艦,體型較大,船頭朝北,船舷兩側的火炮已經推出炮口,炮手們蹲在甲板上等待指令。
前方及兩翼分佈著二百餘艘快船和哨船,船身輕便,吃水淺,帆索緊繃,隨時可以改變航向穿插突襲。最外圍散佈著火攻船,每艘船上堆滿乾草、硫磺和火油,船頭裝有利刃狀的撞角,甲板上只留了三五個敢死水手,一旦靠近敵方艦隊,點燃引信後便跳海逃生。
飛虎號上,鄭芝龍站在艉樓最高處,手中的望遠鏡不時調整焦距。他身後站著鄭芝豹和數名心腹將領。
戢洋東北方向約十里處,王景安的艦隊正緩緩減速列陣。十艘鐵甲蓋倫船排成兩列縱隊。
船尾的明輪已經停止轉動,艦隊在預定陣位穩穩停住,船頭朝南,面向鄭芝龍的龐大陣勢。
鐵甲艦隊的前方和兩翼,數百艘小型戰船已經提前散開,形成一道寬闊的弧形屏障,每艘船的甲板上都堆放著溼麻袋和沙土,船舷兩側配備了長柄撓鉤和火銃,專門用於應付鄭芝龍的火攻船。寶船旗艦停在鐵甲艦隊後方約一里處,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個戰場。
在這片即將成為戰場的海域外圍,散佈著十餘艘懸掛著各國旗幟的商船和武裝商船,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琉球人、南洋諸國、甚至還有一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
赫斯特本人正站在那艘船的艉樓上,灰藍色的眼睛透過望遠鏡觀察著遠處正在列陣的兩支艦隊。
他身邊站著一位副官,副官低聲道:“副司令,他們兩邊加起來超過八百艘船,咱們只有四艘。萬一他們打完了,轉而對付咱們?”
赫斯特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打完了,他們的船也損了,人也疲了,火藥也用得差不多了。到那時候,我們的機會才真正來。”
寶船旗艦的指揮艙中,沈廷揚站在海圖桌前,手中握著一支炭筆,正俯身在海圖上劃出最後幾條線。他對面站著戚小虎,這次他是副將。
沈廷揚畫完最後一筆,直起身來,炭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放在桌角:“鄭芝龍的戰術,我研究了大半年。他的習慣是先放火攻船開路,燒亂對方的陣型,然後快船跟進分割包圍,最後炮艦壓上收尾。這麼多年,他用這一套打法對付過荷蘭人、葡萄牙人、還有沿海大大小小的海盜,幾乎沒有失手過。”
他抬眼看向戚小虎和李信:“他的弱點在哪裡?火攻船燒的是木船。一旦鐵甲船被燒著,短時間很難形成致命威脅。但他不知道我們的船底包了銅皮,船舷的鐵板能擋住火箭和火油。他的火攻船撞過來,鐵板會擋住火勢,而他的火船會在我們的炮口面前變成活靶子。”
他轉向海圖,手指在幾處位置點了一下:“咱們的戰術分為三個步驟,第一步,鐵甲船在主力後方列陣,先不進入射程,用小型戰船迎戰火攻船。這些小船上堆了溼麻袋和沙土,火船撞上來燒不著,沙土壓上去就能滅火。”
“第二步,等他的火攻船被攔截、快船被小艇纏住之後,鐵甲船從後方壓上來。蒸汽機全速啟動,利用速度優勢繞過鄭芝龍的炮艦正面,從兩翼突入,用船舷的線膛炮打他的炮艦編隊。他的船多是老式福船和西洋舊款蓋倫船,船體厚但轉向慢。鐵甲船的速度和靈活性加上鐵甲防護,足夠在短時間內形成區域性優勢。”
“第三步,等他的炮艦被鐵甲船打亂陣腳之後,寶船旗艦率主力壓上,以旗艦的六十門炮封鎖整片戰場,徹底切斷他後撤的路線。只要這一步完成,鄭芝龍就只剩兩個選擇,投降,或棄船逃生。”
戚小虎聽完,點了點頭,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末將明白了。第一步攔截火攻船交給前沿的小型戰船,末將親自帶幾艘快艇巡視前沿,以防有漏網的火船接近鐵甲船。”
李信合上賬冊:“彈藥配給已經按三輪作戰量分發到各船。每艘鐵甲船的炮彈基數為一千二百發,火藥按一比一配置。前沿小船每艘配發燃燒彈和手擲罐裝火油,專門對付近身撲來的火攻船。”
沈廷揚直起身來,掃了一眼海圖上已經畫好的戰術線,然後轉過頭,望向指揮艙窗外那片正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鄭芝龍的艦隊散佈在洋麵上,大戰將至。
“那就這樣。傳令各船,按預定方案就位。各船用旗語確認位置,不準點炮,不準點火,等前沿接戰再按訊號行動。”
沈廷揚正準備讓旗手傳令,李信卻忽然合上手中的賬冊,抬眼看向沈廷揚,皺眉說道:“沈將軍,有件事我想了一路,還是覺得該在開戰前說清楚。”
沈廷揚側過頭來看他:“你說。”
李信走到海圖桌前,手指在外圍那片標註著各國商船位置的水域畫了一個圈:
“外圍那些觀望的船,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琉球人,還有那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他們可不是來看熱鬧的。尤其是赫斯特那條船,我認得他的桅頂旗,去年偷襲登州港的就是他。如今我們跟鄭芝龍在這裡硬碰硬,打完這一仗,無論誰勝誰負,我們的船也損了、人也疲了、彈藥也消耗了大半。到時候他若是趁勢從外圍壓上來,咱們拿什麼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