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拱手行禮後,沒有寒暄,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遞上:“侯爺,暗查司在福建和廣東布了半年多的眼線,終於摸清了一條底細,鄭芝龍封海截船,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王景安接過信函拆開,抽出裡面厚厚幾頁紙,低頭逐行看去。
王梟在旁繼續稟報:“南方几省的大地主和商人,從去年秋天開始就在暗中串聯。他們派了密使去福建見鄭芝龍,承諾每年給他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條件是讓他封鎖北方商船南下。侯爺的登州商會這兩年往南邊賣的糧食、布匹價格比南方本地貨便宜許多,而且質量更好。至於肥皂和玻璃等產品,南方更是沒有能相之媲美的。”
王梟頓了頓,指了指王景安手中的信紙:“這些南方商人的本地產物,從前在市場上壟斷了價格。侯爺的貨從北邊運過去,同樣的東西價格低三成、質量高兩成,南方那些大地主和商號的倉庫裡積壓的貨賣不出去,地租也收不上來。他們是怕了,怕侯爺的生意越做越大,把他們的買賣全擠垮了。”
他道:“據眼線回報,南方几省至少有七八家大地主商號參與了此事,每年湊銀十萬兩給鄭芝龍作為封海費用。鄭芝龍那邊的意思也清楚,他本來就要防著侯爺的海上勢力,有人出銀子讓他順手辦事,他沒有理由拒絕。”
“是不是有上次的沈家?”
王梟點點頭:“侯爺明鑑,沈家是老對手了,這次也參與了。”
書房中安靜了片刻。宋獻策眉頭緊皺,低聲說了一句:“十萬兩銀子僱鄭芝龍封海,這手筆不小。”王景安從頭到尾看完信紙,擱在案上,沒有立刻說話。、
王景安笑著搖搖頭:
“這就不奇怪了,這就不奇怪了。他背後是南方几省的大地主和商人,出銀子僱鄭芝龍當門神。”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南方數省的水陸交通線上。
“他們以為封了海就能保住自己的飯碗,那就讓他們封。海上的路暫時走不通,我走陸路。河南的屯田今年夏秋能收第一批糧食,加上山東的布匹工坊和太原的玻璃工坊,把這些貨透過運河和驛道,從陸路繞道江西、湖廣往南運。陸路雖然比海運慢,但鄭芝龍的船管不到陸地上。”
宋獻策想了想,道:“陸路運輸的成本比海運高不少?”
“高就高一些,南方那些地主商人的賣價更高。只要我們的貨進了南邊的市面,他們那些屯在倉庫裡賣不掉的東西就會繼續積壓。到時候等他們撐不下去了,自然會有人來找我們談。”
“這樣就能逼迫鄭芝龍撤兵?”宋獻策開口問。
“那怎麼可能?戰場上的事,終究還要回到戰場上解決。”
二月下旬,福建安平港,鄭芝龍府邸。
正廳中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春寒料峭的溼氣。
鄭芝龍坐在主位上,手中端著一盞武夷山的巖茶,慢慢地喝著。
他對面坐著一位穿著錦緞長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留著兩撇修剪齊整的鬍鬚,手指上戴著一枚碧綠的翡翠扳指,。他身後還站著兩個隨從,一人懷中抱著一隻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中年男子放下茶盞,拱手道:“鄭大帥,我家老爺對這段時日以來的成果十分滿意。登州港的商船南下之勢已被徹底遏制,北方那些貨物再無法擾及南方市面。我家老爺特命在下前來致謝。”
他看了下鄭芝龍反應,恭敬地說:“另外,我家老爺還有一事相托。”
鄭芝龍放下茶盞:“沈先生請說。”
那人微微欠身,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
“我家老爺說,冠軍侯的商路雖然暫時被切斷,但他並非等閒之輩。海路走不通,他可能會轉走陸路,經運河轉江西、湖廣一路南下。若讓他從陸路把貨鋪開,南北合流的局面仍是隱患。為此,我家老爺願再出白銀十萬兩,請鄭大帥的船隊繼續封鎖海路,再增派人手巡視浙江、福建沿海各河口。只要陸路的水運也在您的掌控之下,北貨便寸步難行。”
鄭芝龍接過信,沒有開啟,只是拿在手中掂了掂:“沈家這次出手確實大方。兩個月前拿了十萬兩,如今又加十萬兩。看來北邊的貨,確實讓你們不好過了。”
“鄭大帥明鑑。冠軍侯的貨從北邊運來,糧食、布匹、玻璃器皿,價格低、質量好,市面上同類貨物被他一衝,各地商號庫存積壓,地租也收不上來。若是讓他站穩了腳跟,南北通商之利盡歸其手,到那時,鄭大帥的海上利益恐怕也會受到影響。”
他微微一頓,補了一句:“我家老爺說,鄭大帥做的是海上的生意,冠軍侯要做的是海陸通吃的買賣。今日他走海路,明日他走陸路,終有一日會繞過大帥的船隊,把海上的貨也一併吞了。若在此時將他徹底堵住,既是幫了我們,也是在幫大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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