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瞬間沉寂。
百夫長收刀入鞘，刀身上甚至沒沾多少血。
他偏頭對身後的隨從道：“拖出去，埋遠點。這地方要撒石灰。”又對那幾個兵卒說，“屍體身上有疫氣，就地灑酒消殺。另外，把跟著他鬧事的十幾個人全部帶走，單獨隔離七日。但凡有一個發熱出疹的，立刻報上來。”
兩個兵卒應聲而去，一個從旁邊的車上拖下一袋熟石灰，均勻地撒在血跡上。另一個揹著一隻銅製噴壺，壺嘴噴出細密的水霧，落在石灰上泛起一股濃烈的酒味，那是高濃縮酒精。
吳有性站在藥棚的陰影裡，看得清清楚楚。
那刀落得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血還沒滲進土裡，石灰和燒酒就蓋了上去。恐怕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情況。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山東見過的一場亂子。
一個疫村的村民砸了隔離柵欄往外跑，縣令下令攔阻，結果官兵畏首畏尾，被衝散了，疫情從村子蔓延到縣城，三千多人最後只剩下一半。那時候他就想，若有人能早一點狠下心，何至於此。
齊伯安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這是侯爺從兵營抽調計程車兵，負責協助救災，還有兵馬奉命巡查各處救治點。侯爺交代過，這節骨眼上，誰鬧事就殺誰的頭。”
吳有性點了點頭，目光從那片漸漸被石灰覆蓋的暗紅上移開：“殺得好。這時候仁慈，死的就是成千上萬的人。”
他試著提出建議：“不過光殺不夠。鬧事的根源是人心惶惶，他們不知道隔離區裡頭是什麼光景，才生出猜疑來。明日天亮，你們能不能讓隔離區裡的人寫幾封平安信，遞出來給外頭的家屬看？再派個大夫隔著柵欄喊話，告訴裡頭的人在用什麼藥、吃什麼東西、燒有沒有退。”
齊伯安眼睛一亮：“先生這主意好！我明日就安排。”
太原總鎮署的書房裡，燈火燃到三更。王景安剛看完齊伯安送來的急報，眉間凝著的沉鬱之色微微鬆動了幾分。
“齊伯安信上說，此人著有《溫疫論》，專研疫病已有十年之久，對這場鬼面斑疹的病理頗有見地。”
他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宋獻策：“宋先生可聽說過此人？
宋獻策捋著鬍鬚，點了點頭：“如雷貫耳。江南醫林都稱他一聲吳又可，前些年江蘇一帶鬧時疫，他創制的那張達原飲方子救了不少人。只是此人行蹤不定，不喜依附權門，侯爺想請他長留太原，怕是不易。”
王景安笑了笑，提筆蘸墨，鋪開一張灑金箋：
“請不來，那就談。談不攏，那就給足他做事的條件。他不喜歡依附權門，那我就不把他當幕僚養。他是大夫，我就給他建醫館、供藥材、配人手。他願意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只要能把這場疫病壓下去，他就是我太原府的座上賓。”
他落筆很快，信寫得不長，措辭也平實，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太原府醫學院虛位以待，吳先生可隨時入主疫病科，不受衙門節制；
第二，所有藥材、器械、人手，憑他一人排程，不必報批；第三，他治疫期間的所有心得、方子、論著，太原府出資刊印，傳之天下。
末尾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先生之志在救天下人，景安之志在讓先生能救天下人。同路之人，不必客套。”
信寫完，他擱下筆，又對宋獻策說：“光有中醫還不夠。你把醫學院那幾個學西醫的全都調過去，還有那兩個威尼斯人，叫什麼來著？”
“索菲亞女士帶來的隨行醫師裡，有一位叫安東尼奧的，通曉解剖和顯微之術。還有大學堂那邊，第一批跟洋人學西醫的四個學生，如今已經能獨立處理外傷和發熱症了。”
宋獻策想了下補充道：“只是侯爺，西醫那套放血療法和水銀瀉藥，咱們的人試過幾回，效果平平，甚至出過岔子。您確定要讓他們摻和進去？”
王景安嘴角微微抽搐，這個時代的西醫就這尿性，說沒用吧還有些用處，說有用吧，稀奇古怪的招數還不少。
“西醫也有西醫的道理，我在學堂上講過細菌和病毒，西醫也有病菌說法，吳有性那套戾氣學說，也有異曲同工之妙，讓他們坐在一起，用顯微鏡看看那些病患的痰血、斑疹、體液，到底能不能找到那個戾氣的形貌。若真找到了，那這場瘟疫就不再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天罰，而是能防、能治、能滅的東西。這比一萬副湯藥都值錢。”
王景安輕嘆一聲，這些年種田、練兵、發展經濟等等各種投入，已經在努力攀爬科技樹了，唯獨醫學進步不大，自己也只是提出一些觀點，提出引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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