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技術實驗室時，夜風己將球館周圍的空氣吹得微微清涼。宿舍樓下的樹影斜斜，許然一隻手提著溼球服，另一隻手點著手機螢幕。資料報告還未關閉，上面清楚地標著：“反手擊球速度：偏低”，“力量輸出不均衡”。她嘴角撇了撇，正想吐槽幾句“機器毒舌”，一隻毛巾突然從側面拍在她腦門上。
“腦殼別皺了，要塌了！”歐陽思黑乎乎地笑著，把毛巾隨意搭在許然肩上，自己卻大大咧咧地靠在臺階欄杆上。宿舍樓上還亮著幾盞小夜燈，地面映著溫柔的橘色。
許然把毛巾在頭頂繞了兩圈，偷看一眼歐陽思。她依舊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夜色卻把她的下巴勾得格外鋒利。“你今天AI測試資料比我還『慘烈』吧？”許然間或輕聲挑逗，她以為歐陽思會順著話頭調侃，沒料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卻靜默下來。
“咳。”歐陽思抬頭望了一眼天，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她似乎努力把聲音壓到地底去：“其實AI陪練真挺煩的。你知道我去年手腕那次。至今資料還沒恢復到之前的水準，每次一分析出來，系統就彈警告。就跟給我戴了個低分手環似的，提醒我隨時都能被淘汰。煩死了。”
許然愣了一下。她記得歐陽思傷過，但隊裡從沒人提這茬。她張了張嘴：“以前你不是經常說那些醫學術語，把傷病說得跟‘聖鬥士進化’一樣厲害嘛！”
“裝的。”歐陽思自嘲地笑了，“開玩笑逗樂是怕大家跟我一樣心裡憋屈。其實每逢晚上躺下，我就夢見自己正比賽，結果球拍掄空了，手腕僵住，再醒就是一身冷汗。”
夜越來越深，風聲像細線繞在空氣裡。許然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那專屬於新秀的自信，開始鬆動。她撓撓下巴，小心地挨近了一點：“你要是真想煩惱，也得講點幽默版啊。傷病不過是球路的變速球嘛，大不了咱倆組個‘殘疾人雙打組合’，誰比誰更厲害！”
歐陽思噗嗤一笑，拍了拍許然的肩：“你行你上唄。下一場跟高楠請病假，就說咱倆需要心理輔導！”氣氛終於鬆弛下來。
這時，從宿舍樓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影子，鞋底輕輕摩擦著地磚。是李萌萌，她身形單薄，抱著一本厚厚的訓練筆記。背後夜色茫茫，她的嗓音低而溫：“你們還沒回去啊？。剛才聽到你們說AI壞話，其實我也恨那個分析，我。每次看到評分，心裡都像被人戳了一下。”
許然和歐陽思對視一眼，見李萌萌站在光影邊緣，神情難得柔和。許然衝她招手：“來，咱們組個AI受害者互助小組，再多也收！”
李萌萌躊躇片刻，終在兩人身側蹲下，膝蓋緊貼著地。空氣忽然有了甜味。她輕輕說道：“其實我爸媽一開始反對我打球，覺得沒保障。我很努力很努力，技術面面俱到，就是怕輸給別人，怕失去機會。有時候天賦不夠，只能靠死磕和多想嘛。看到別人輕鬆突破，我會嫉妒，也會煩躁。”
歐陽思帶著點調侃：“許然你看，這才是真心話大冒險，你有沒有自曝環節？”
“怎麼沒有！”許然清了清嗓子，一屁股坐在臺階上，“其實，我家沒啥背景。別人都是體育世家，我就是腦袋一熱，考進省隊，然後啥也不會。拿著天賦的標籤，可有時候我也怕，怕下一個被點名批評的就是我。失敗被放大，爽的時候沒人管你，失誤一回全省都盯著。”
李萌萌睫毛一顫，目光閃爍了一下，“我原來以為你什麼都不怕。”
“怕死了。”許然認認真真地說，“但我臉皮厚啊，笑一笑假裝快活，有時候就真能忽悠過自己。其實你們倆的煩惱我都能體會，你們也一樣懂我吧。”
三個人面面相覷，有些感傷，但更多的釋然。
宿舍三樓的某扇窗戶突然合上，驚起樓下的沉默。歐陽思揉了揉鼻子，突然一本正經起來：“照這樣說，我們仨，加一起差不多等於一個完整的正常人？一個有天賦，一個能扛痛，一個什麼都想。要不以後組團參加心理建設比賽？”
李萌萌有點繃不住，忍不住抿嘴笑了。“那你們還收不收隊友？我還會按摩，能隨時給傷員續命。”
許然故作端莊地舉手：“授予你『隊醫』稱號！不過，只要咱們沒躺平，誰都還在比賽裡。”
氣氛一時間熱絡起來，就像球館裡那種傳來一聲好球的瞬間，所有情緒都暫時擱淺。歐陽思打了個哈欠，把毛巾一甩：“好了，互助會結束，明天還得起早被高楠豬隊友點名查勤。今晚誰先做美夢，明早請客喝奶茶。有膽量比嗎？”
許然立馬反應：“那李萌萌肯定贏，她每次做夢都嚇哭。”
李萌萌虛張聲勢地推了許然一把，三個人一時笑作一團。笑聲在夜色裡擴散開，像環繞球檯的光圈，把小小的煩惱和不安都圈成溫暖的夜色。
當三人並肩起身，朝宿舍樓走去，月色正好映在前方的石階上。許然低頭看到自己球鞋旁，映著兩道並不平首的影子。一如成長路上，那些彎曲的、交錯的、卻又堅定的軌跡。
在這夜色和友情交織的片刻，她們都明白，不論各自的短板、傷口或自卑，此刻己有攜手前行的勇氣。
明早還有高楠的點名，球館的燈會重新亮起。但今晚的溫柔，會被三人悄悄收在心底，為接下來的每一場拼搏，點亮希望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