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黑影搖動，兩人的表情都很兇，姿態很平靜，語氣又很輕描淡寫。念頭還沒想圓滿了，殺意先立住，似乎那兒坐著的不過是一個薄倖的女人，旁的那位是她那狠毒的姦夫。兩人合起夥來，燒殺搶掠，無所不為。
然，實施起來的時候卻是雞飛狗跳、縮手縮腳的一派景象。他們甚至沒有成功把拓跋儀騙入宮，眼見著陛下回宮的日子就近了。
禮珠又改了計劃，打算誣告他“居京造宅，殘虐徒旅”、“私藏軍械，製造鎧甲”等多條罪名，讓魏輕親手收拾他。畢竟，術業有專攻，這種惡毒的事還是得交給惡毒的人辦，他連兄弟都殘過了，也不缺個侄子了。
晚秋慢慢兒來了，水裡游來許多許多的魚，紅色的錦鯉魚甩著尾巴，染紅一大片，她腳邊光和影之下的像是血。禮珠似乎已經站在那血泊盡頭，懷念起當年那個指天立誓說要對她忠心的少年。無數的明燈照在牆上，什麼都不在了，這萬家燈火也會不在。她記得他念完誓詞時睫毛微微顫動，像一隻終於被馴服的小獸，終有一日，小獸也要長成虎狼了。
十七歲的他輕袍簡帶，乾乾淨淨地跪在她跟前，服侍她喝藥，抬起眼來，呼吸聲沈沈的。誰知道他是不是在那時就已經藏有異心？
那一天像夢一樣留在她的記憶裡，那好，便讓他永遠活在那個日照西山的時候吧。
這些日子，聲稱要改立太子的魏輕正在巡練禁軍，龍旗獵獵，畫角長鳴，虎賁士兵們操著長戈整齊有序地變換著隊伍。魏輕從高大的黑驄背上翻身下馬，牽著自己的第三子蘭草，在眾人面前不緊不慢地走過。他帶著他隨行，讓禁軍士兵們熟悉熟悉他的樣貌。
在這止車門外，九歲的蘭草無疑是神清氣爽的。
父皇若真有心把儲位交給外人，怎麼會帶他來禁軍統領面前顯擺？風聲在耳邊呼呼，父皇正在與人說笑，把他比作犬子，以那種看似貶低實則炫耀的口吻，向所有人昭告：看見沒？這就是我最器重的孩子！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們都當聽他發號施令。
在這種情況下，禁軍認的是他，父皇就算另立了他人，這個東宮之位和可有可無有什麼分別？難道不是形同虛設？
可見，父皇改立他人的提議，想必他自己都沒覺得有實施的可能。
但父皇這樣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只是蘭草不知道。
拓跋儀顯然也不知道。
當陛下第一次提及要改立他為太子的時候，他是不信的。天下水源總歸一處，可香火這個東西卻不是這個道理，誰會在有三個親兒子的情況下把錢財都給侄子？更別提這是江山。於是他誠惶誠恐地跪下，說自己不是這塊材料，還請陛下收回這個想法。
可後來，他發現陛下最親近的那幾個臣子都議論紛紛地附和、支援。
也有一兩個反對的。
“蘭草？”陛下鼻子裡哼了一聲，隨後搖搖頭，輕聲嘆了口氣，說，“不怕和你們說，從中那一箭以後，我身體大不如前了，傷及根本，病屙難愈，都不知還有多少日子。蘭草他才幾歲？難道把他交給皇后，讓她輔佐少主嗎？她那三腳貓功夫你們難道不知？”
他漸漸相信了。就在他說服自己的瞬間，前幾日關於狐狸之說的敲打在那一刻馬上變得意味深長。一個正值壯年的帝王，因為一次刺殺，一腳踏入鬼門關，在這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必須苦口婆心地勸告自己未來的繼承人。陛下是想告訴他：那個女人終究是外人，你我同為拓跋家的王孫，我們才是一家人，不該被外人所迷惑，你一定要將祖宗的基業好好守護、發揚。
就在他深信不疑之際，朝中出現了覆立拓跋嘯的聲音。
他們以為，嘯這個年紀血氣方剛，一時受奸人迷惑，衝動行事，也是有的。陛下可以先排查一番，殺死嘯身邊妖言惑眾者，再將他釋放，慢慢觀察，假以時日，再覆立他的太子之位。
一次犯錯，難道真的要終身不用嗎？
嘯第一次犯錯之時不過十一歲，還是個孩子。對一個孩子來說，未免太過苛刻。
他心想，算了，一個外人難道爭得過陛下的親兒子？他剛算了，老功山上的林老太妃立時恨之入骨地瞪著他：“孬種！孬種！比起你那個賤人母親還不如呢，她一個高麗婢女都知道恬不知恥地搶個王妃之位來，你倒好，王孫血脈，竟生出一個奴婢相來。妄你老子和老子娘為你圖謀到丟了性命！犯一次錯不算什麼，陛下不跟拓跋嘯計較，你就不知道使點手段，讓他一錯再錯？”
“祖母。”他不耐煩地合了閤眼，“陛下念你是長輩，在他小時照拂過他，留你性命。你還要怎樣呢？您就老老實實在這誦經唸佛好不好？依我看，他們就是太瘋癲，太敢要，才落得如此收場，你我不要赴這個前車之鑑。”
她叱道：“放屁！我照拂他個屁了！他也是個賤貨，我從前最討厭的就是他這個賤貨了，現在更討厭，看見他都嫌惡心。你們拓跋家的男人都一樣賤，被狐媚子挖了心肝吃了腦子的東西，祖孫三代全是一個貨色，嫁你們家的男人真是倒血黴了，我還不如嫁李高月那個賤婦的高麗人老爹呢。滾！滾出去！”
拓跋儀退了出去，卻在心底裡反反覆覆去想祖母的話：“犯一次錯不算什麼，你就不知道使點手段，讓他一錯再錯？”
那月底，義莊裡關押太子嘯的廢屋門被人打開了。拓跋儀的臉上第一次浮現悲哀的陰翳。
秋收了，莊稼很豐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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