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兩相厭（九） 他就不該去
起初, 禮珠是不想去的，既然不想去，她便笑不出來。她笑不出來, 魏輕也休想笑得出來。三更半夜她也不睡, 就站在魏輕寢殿門口, 一邊拍門一邊罵個不停：“你自己怎麼不去啊, 你自己怎麼不去。我憑什麼給你祈福, 我上輩子欠你的啦？”
月光下的寢床上, 魏輕的眼睛垂著, 嘴巴閉得很緊，翻了個身。禮珠叫得越發大聲起來，他只好拿枕頭矇住腦袋, 嘖了一聲。
禮珠砰砰打門：“陛下別躲在裡面不出聲了，我知道你在。”
近侍們都被嚇到了廊下, 縮起脖子來裝聾作啞。魏輕在夜裡起身了, 慢慢走過去，開啟一側的窄門：“好了, 在這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你把喉嚨喊破了我都不會收回成命的，省點力氣吧。”
禮珠就這麼去了老功山。
她前腳剛走，魏輕後腳就請洛陽尹將拓跋嘯押入宮中。
他親自提審，座下的太子嘯被人拷在木枷裡, 長髮披肩, 眉心蹙著，俊秀的臉上一片頹唐氣象。從魏輕落座的瞬間，他就一直咬牙切齒、目呲欲裂地死死盯著自己的父親，眼睛深處是那種獨屬於野獸的血性，充滿了抗拒和暴戾, 看起來是恨極了、恨透了。
“為什麼？”魏輕臉頰一抽搐，合上眼，恨不能捶胸頓足，“你既然跑了，偷偷拿了錢走，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隨你天涯海角去尋個路子生活。你為什麼還要回來，想著刺殺我？”
“還有為什麼？”拓跋嘯輕聲地喊，“因為兒子想要你死。”
“你有什麼資格這麼做？你的榮華富貴是我給的，你的太子之位也是我給的。”
“兒子不想要太子之位。”
“那你還想要什麼？”
“兒子想要你死。”拓跋嘯抬起頭，那張俊氣的臉龐滿是陰沈之氣，他膚色潔白，頭髮烏黑，卻披頭散髮，笑得猙獰可怕，簡直是瘋了，近乎癲狂，黑眼睛認真地看著父親，從枷鎖裡伸出手，試圖撲過去掐死他，“兒子就想要殺了你，報覆你！”
“瘋了，我看你是瘋了。”魏輕恨鐵不成鋼，揮袖而去。
回到上陽宮中，他囁嚅著，告知近侍：“把他關好了，五步一人將他看守，決不能再讓他有偷逃的機會了。從今日起，不要再給他送飯、衣物，由他自生自滅吧。”
“陛下，這樣會餓死的吧。”近侍摸不著頭腦。
“我說的還不夠明白嗎？”
他就是要把他餓死。
魏輕心想著，索性心狠到底，等他死了，他也就鬆一口氣了，是悲是喜，是愧是累，慢慢會釋然。三個月時間，總夠他將他下葬。等他死了，到時把禮珠接回來，他要好好彌補他的母親，也不枉她費盡力氣生他一回，賜給他這髮膚。
禮珠被送出宮去的時候簡直是氣得半死，但很快，她發現老功山廟雕樑畫棟、金銀交錯，廟腳下還有優倡唱曲，手藝人表演雜技，大銅角發出悠長的嗚咽，金石在重力的敲打下，綻放開一道道火流星。玩著玩著，她就忘記生氣了。
更別提她住的地方大的可以跑馬，她也真跟幾個女官打了兩場馬球。
玩著玩著，她都有點樂不思蜀了。
白玉地板如水洗過一樣潔白，窗明几淨，寶殿清涼，一齣行宮就能看見瓦藍藍的馬蘭花，看見芳草連天，僧人在淌水的屋簷下敲鐘誦經，禮珠到處跑，到處玩，在廟裡看各種表演，溜到山下買荔枝飲，在成衣鋪裡挑衣料，就沒正經幹過祈福的活兒。
她把那些衣料分給女官們，讓她們回宮述職的時候幫她多多美言。
七嘴八舌之間，她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就在她出宮前的那段日子，林老太妃一直收買內官說她壞話。這麼一通氣，禮珠認定，她被自請出宮，和這個林老太妃脫不了半點干係。
文心竹來探視她的那日，她溜下山找師師和大和尚一起玩，玩到中午，回來的時候正走累了，叫大和尚揹她山上。她把臉偏過去伏在他背上，手撈著他的脖子，已經半睡過去了。文心竹鬼鬼祟祟小跑上來，在她腰上擰了一把，禮珠突然驚醒，怒目瞪圓了，氣得罵他死王八燉湯，一肚子壞水。
文心竹負著手，一邊爬臺階，一邊笑：“懶主子，下來走兩步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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