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蝴蝶夢(二) 楊禮珠你腳
回到道觀, 一陣幽幽的桂花香撲面而來,深遠的牆內是女人細細的哀怨的哭聲。禮珠趕緊推門進去,看見九個姑娘正跪在地上, 皺著眉頭, 疲憊地咳著嗽, 求紫虛收下她們。紫虛真人跳起來大罵:“這死悍匪, 好人叫他做了, 九個姑娘, 叫我上哪找錢養活她們啊!”
這便是師師嘴裡被遊俠救下的姑娘們, 做那種生意,十四個姑娘身子都不好,有得血崩之症的, 別的也有,楊梅瘡、淋濁, 還有一些稀奇古怪叫不上名字的病, 這兩年她們一直在西城的醫館裡治病,有五個沒挺過來病沒了, 這九個是命硬的,如今痊癒了。今兒一早,那位大俠就趕著驢車把她們送到這來了。
她們是沒有籍貫的人,只有道觀、佛廟可去, 若是不收留她們, 只怕又要淪落到不好的地方。
紫虛卻提高了喉嚨,推了最前頭的姑娘一把:“這是吃準了觀裡一定會管你們?錢呢?錢呢?你們不要吃飯嗎?吃飯不要錢嗎?拿錢來!”她瞇著眼睛,“拿不出來是吧?走!走!都給我走!”
被她推的那姑娘本就瘦小,一個踉蹌摔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抱著紫虛的褲腳:“求求師父大發慈悲啊!我,我給你端屎端尿,認你做乾孃。”
紫虛合了閤眼,咬緊牙:“算了,扶她們進去吧。快扶進去!別等我後悔!”
禮珠和師師默默對視了一眼。
她們兩個就愛看一些志怪的小人書,千變萬化,鬼、靈、精、怪,其中有真正的鬼故事,也有裝神弄鬼裝出來的。當夜的禮珠偷偷溜到了觀主的屋內,見他這裡古香古色,堆金砌玉,飄著那些貴死人的濃香味,氣不打一出來。吃飽他一個,餓死她們一群,這傢伙該死!禮珠鬼鬼祟祟地把他銀壺裡的水都倒了出來,灌上馬尿,又給他床頭繫上畫著鬼臉的小圓鏡子。
她故意做出動靜,這個人也不醒,禮珠扒下他的臭襪子塞進他嘴裡,跑了。
觀主被自己濃郁的臭腳味燻醒,猛地坐起來,正對上憑空出現的小圓鏡子,和白洞洞的鬼眼睛四目相對,嚇出一身冷汗。他找水喝,想冷靜冷靜,一口悶下的卻是騷臭的尿。
他的脊背爬起一陣冷意,褲腳滴滴漏著水,一摸,比壺裡的馬尿還騷。
“鬼撒尿啦,鬼撒尿啦!”他羞憤欲死,大叫個不停,當夜便收拾包袱回老家去了。
紫虛真人在這一年成了此地的觀主。
新觀主樂善好施,在百姓眼裡好有威望,最疼小弟子禮珠,常常帶她操持各種儀式。禮珠的名氣大增,成了人見人愛的靜真娘子,時常有百姓送過年才能吃到的紅豆飯給她吃,前呼後擁好大一幫子小姐妹,日子過得好不瀟灑。
這一切魏輕都看在眼裡。
從上次他酒後亂啐以後,禮珠再不許他來探望。可他怎麼可能真的沒來過?
魏輕知道,她上街遊逛,無非是愛吃廟會門前的那家炸油餅,如今店鋪搬到了南街第三條巷子裡。炸物吃起來火氣旺,又幹巴,她會配上一竹筒的荔枝飲,愛喝冰鎮的,夏天買得著,但冬天難辦,她就把竹筒封得嚴嚴實實的,塞在雪團裡放一會。她性子急,等不住,在冰好之前會反反覆覆開啟來偷喝。
他在這座坊市裡買了一棟房子,有時候閒來沒事會在二樓臨街的視窗靜坐,她每次出門都會經過街左的路口。一次次經過,每次都不一樣,這次見她還是頑皮地拿著竹劍去劈地板的小惡霸,下次見她就已經長高了一尺,拔地而起了。噴火藝人舉著斷掉的劍掉眼淚,她已變得通情達理,上前安慰,還把自己練功用的假劍轉贈給傷心人。再下次,她居然悄悄換去了道袍,穿上嬌滴滴的粉衣裳,被喜歡她的小男孩們追著送禮物,有捧著鮮花束的,隨手甩一甩一地露水,有抱著名貴裙料的,拿錦布用心地包好了,她都不要,氣鼓鼓地拿著竹劍打人家,趕人家走。
年紀不一、大大小小的禮珠從他眼前走過。
他合上眼,又睜開,洛陽城又一次被白皚皚的冬天覆蓋,他們的過去越來越模糊,一片白茫茫。不同年份的雪在他心底下個不停。
八歲的她在雪地裡笑話他是個笨蛋。九歲的她追過來在他身上又捶又打,哭著罵他是叛徒。十歲的她在雪地裡追著使喚他去宮外跑腿,跌了一跤,他上前去把她扶回來。在這之後,他差點失去過她,差點他們就千里一別,天涯海角,他拿自己的前途性命去賭,把她救了回來,在船上,他的怒氣竄了起來,又被她的淚水澆滅,最後他決意這輩子都要把她留在身邊。
十二歲的她,在他喪母之後,在雪地裡走了很遠很遠,給了他一個奇醜無比的橘子。
其實,他是怨她的。他怨她。大大小小的她走向不同的岔路,和他漸行漸遠。
治國平天下,他的生活越來越忙碌,她越來越愛往外跑,他已經很少能碰見她了。這次足有五個月沒見到她,她主動求見,換上了很有小女兒情態的淡紫色褒衣,手挽著博帶,兩頰的梨渦裡點著兩個紅點,所過之處留著淡淡香氣,笑容美好,款款地走過來。魏輕怔住了。
她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
十二歲的靜真娘子才到他的臂膀,現如今,十五歲的她已經稍稍高於他的肩。魏輕明明沒有錯過這些年,卻還是覺得她是某一瞬間突然從十二歲蹦到了十五歲一樣。
他也不覆年少時候,多了點男人的寬厚粗糲,又多了點年長者的優雅從容。頭上冠冕平直,負手慢慢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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