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蝴蝶夢（三） 對峙
男人名叫馮小山。早先年在北地雁門拜了一個外號為蛇蠍子的山大王做乾兒子, 後來看不慣蛇蠍子搶掠民女，當著面還管人家喊爹，背地裡卻諸多不滿, 不願與之為伍。有一次蛇蠍子又從城裡搶來一個十五歲的大閨女, 扒褲子脫衣的時候被咬了一口, 手背上血淋淋撕下一塊肉來, 性情蠻橫行事不講道理的蛇蠍子當即暴怒, 拿一根棍子把女子打得血肉模糊, 甚至能看見骨頭。馮小山咬咬牙, 在蛇蠍子到山田裡解手的時候用鋤頭把他腦袋敲掉了。他劫走鏢車，偷偷南下，山上那一班人馬跟著他陸陸續續到了臨近南陳的小周山, 那裡山美水美，這夥人臨水而漁, 概數從良娶妻。
馮小山在三年前揮揮手同他們告別, 去到洛陽尋找妹妹。
禮珠初見他的時候，這人戴著一個貂皮錦帽, 被兩個彪形大漢抱著大腿糾纏：“大當家的，你不回小周山，這日子沒法過了！”
“該死的慌腳雞兩個。”馮小山嚇了一跳，一邊拿腳踹他們, 一邊壓低喉嚨裡的響動, “天子腳下，說什麼當家不當家的胡話，你們有幾個腦袋？我又有幾個腦袋。”
“大當家……大……大，大兄弟。”
“滾回小周山等我，等我找到妹妹和舅舅自會回去。”他從衣兜裡掏出一個狗頭般形狀潦草的金錠子甩給他們。
兩位漢子把臉一抬, 對視一眼，似理非理地哼了一聲，還是拽著他的褲腿不放。馮小山推了一把，無濟於事，一下就惱了，鬥狠起來把人一腳踹開，咬牙道：“挨刀子吃的，還不快滾。身上揹著人命官司的傢伙，一個個還不知死活往洛陽跑，滾回小周山去，聽見沒有。”
兩個漢子怯怯散去。
禮珠的牛脾氣直接上來了，從道觀門內站出去，指著他罵道：“好呀，你這個傢伙出手真夠闊綽的啊！劫了富卻不濟貧，把姑娘們扔給我們道觀養病，她們沒好透，還得吃藥，錢和流水一樣花出去你知不知道？你有錢打發他們，沒錢給姑娘買藥。好人都給你當了，錢都是我們出的。”
馮小山怔了怔：“我給了錢啊。噯！忘說了！我縫姑娘們袖子裡了，不信你回去瞧！給的夠夠的，保管夠她們吃一輩子的！”
禮珠回去就翻，還真有。
再次見到他，她難為情地揉著臉：“下次見，我請你吃飯，跟你道歉。”
他也羞臊，轉過臉去不敢直視禮珠：“這都不打緊，你放心，我這個人心眼好得很，上次我是特地來看望她們的，想問問紫虛真人，姑娘們的病可都治好了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個浮屠，你我都有份！楊姑娘你也是好人，是菩薩再世。”
這人生得真俊俏啊，禮珠偷偷瞥了一眼，臉一下就紅了。
她小小聲：“那你下次還來嗎……”
他再出現，卻沒直接來找禮珠，而是淘來花樣百出的珠寶首飾，放在籃子當中綁好，用粗繩慢慢滑到她的窗前。籃子裡每天都有新的寶物，每天她都有意外的驚喜，日出，日落，寶石就靜悄悄地躺在那裡閃著微光，等待她的摘取。
禮珠去了馮小山的住所，抓著頸子上的項圈舉起來：“喏，是你送我的吧？送我這些幹什麼？”
“聽說女人就跟小鳥一樣，都喜歡收藏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你見過小鳥叼琉璃球沒？不能吃，不能喝，但是小鳥喜歡，一趟一趟全都叼到自己的窩裡。希望你也能喜歡。”他話鋒一轉，“姑娘在洛陽多年，見多識廣，所以，小山還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原來馮小山多年來行俠仗義都是有原因的，他的妹妹，和禮珠一般大年紀的一個姑娘，在七年以前和舅舅離開了家，去往洛陽，至今下落不明。馮小山因此見不得女人受難，路見不平必須一聲吼，該出手時他必出手，尤其是碰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遭遇危險。他怕剛好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禮珠問：“那你的妹妹叫什麼名字呢？知道名字會好找很多。”
“我叫小山。”他抿著唇，“你猜猜，小山的妹妹會取個什麼名。”
禮珠認真想了想：“小河？小樹？”
“不對。”
“小花？”
馮小山笑了笑：“很接近了，我的妹妹叫小草。馮小草。”
禮珠坐直了身子，拍拍胸脯向他保證。她一定會盡心盡力，不是因為他買了珠寶賄賂她，也不是因為這個小女孩是小山的妹妹，單純因為，她曾經也想保護好一個小姑娘，最後卻事與願違。馮小山告訴她，人活著的時候多做好事，到了地底下才有大房子住，所以她一定要幫這個忙，給小公主攢大房子。
從那天起，禮珠夜裡照顧生病的師師，白天跟著馮小山出門。兩人搜遍洛陽城所有蒼蠅館子、棉布行、傭作坊，尋找十五六歲年紀幫人家洗碗、漿洗衣裳、幫傭的小姑娘。只要見到了，馮小山就面紅耳赤地急切追問，你記得自己叫什麼嗎？家從哪來？姓什麼？把姑娘家嚇到了，往他臉上潑茶、啐口水，也都有。他弄得瘋瘋癲癲，狼狽不堪，還是見一個問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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