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是人肉，紅滾滾的是人血，混在乳黃泥巴里做了糧，被人麻木木地吃進嘴裡是一死。乾乾淨淨落到水中溺斃了，是一死。這世上人都要死的，死的清清靜靜，已是兩全法。人生不過是一場夢，死，不過是夢已了卻。請您閉上雙眼吧，把它當成一場夢來，當作一粒飛走的塵土，她做的是平和的好夢，飛的是白淨的仙土，不要苦苦執著於此了。
“這麼說，我的妹妹沒有走丟。一切都是一場夢嘍？那我這些年流的淚又算什麼？她留下的遺物也都是假的是摸不著的嘍？”馮小山抬頭冷笑了一聲，從蒲團上起來，推門而去，走得飛快。
他想起自己曾經告訴過禮珠，他做好事並不都是因為看不下去拔刀相助，而是因為娘告訴過他們，在世上多做好事，到了地底下才有大房子住。所以他還得繼續做好事，給他、娘、妹妹掙大房子去。他策馬回小周山去了。
沒過幾日，禮珠懷孕的事情瞞不住了。
魏輕聲勢浩大地來迎接她，那些人佩著刀把院子都站滿了，他跟她講道理，說皇子皇女不能流落在外，表情好溫柔，語氣也跟哄小孩似的，生怕大聲一點會把她嚇著，外頭的官兵卻一個個生得凶神惡煞，隊伍整齊，黑泥似的擠擠挨挨地排布，禮珠覺得兵諫、逼宮也就是這個架勢了。她心一驚，掐著他的手：“那，那，我把娃娃生完了以後，我還可以回來做道士嗎？”
“嗯。”他別過頭去。
禮珠還是不想走，不想回宮，哭得稀里嘩啦的，張口就罵：“都怪你，都怪你……”
他把她的手牢牢握住了：“都怪我。”
她從小這樣，被石頭絆倒了怪他，被別人欺負了怪他，如今懷孕了，更要怪他。她是八歲那年被皇恩浩蕩砸傻了的小孩，從此生活於她而言沒有秩序二字可言，抓到什麼是什麼，看見誰就怪誰。魏輕習慣了。做哥哥的，總不能她不聽話就直接喊打喊殺吧？讓她慢慢改就是了。
景和三年春，彼時懷孕兩個月的禮珠巡街回宮，穿著朝服，手執團扇，站在那紅柳木做的鑾車上，被腰圍九帶威儀畢露的皇帝陛下妥善地滿滿當當地握住手腕，一起遊幸人間。聽聞禮珠回宮的前一天，皇宮裡憑空出現了一座觀音玉像，傳言說陛下所娶的這位楊氏女其實是觀音娘娘拿柳條灑在人間的一滴小露水，滋養了陛下所養的素心蘭花，現化出人形。什麼狐狸精？人家可是仙露！大婚的前夜，魏輕忙活著叫宮人準備各類儀典，以及他打算在城內施粥，分發銅錢，普天同慶。禮珠笑嘻嘻地說，在道觀裡的時候那些百姓給我送吃的，都說紅豆飯是過年才能吃著的好玩意。
宮人們連夜蒸了糯米飯，由他們兩個親手拿紅豆餡包在裡頭，捏成飯糰，第二日在洛陽城的大街上分發。人手不夠，文心竹也被拉來幫忙，他心想著，哼，我可是御醫，妙手可回春，怎叫你們拿來包飯糰了，故意把繩子綁得歪歪斜斜的。第二天這個飯糰剛好到了跑堂小白的手中，他笑嘻嘻地說：“說不準，這個飯糰就是陛下娘娘親手包的嘞！”
半年後，皇后生下一男一女，龍鳳呈祥，魏輕喜不自勝，吩咐下去，凡洛陽城內和小公主小皇子同一天出生的嬰兒，從此以後就吃上皇糧了。
孕中的皇后脾氣十足得大，幹了不少荒唐事，因為懷著龍種，臣子也不敢多言，本想等著她腹中的娃娃呱呱落地，趁機抬出祖制，要她的性命，這下好了，陛下更把她當個寶一樣護著了，也都默默閉上了嘴。她犯下的事情不大不小，都是在宮闈裡鬧騰，撲騰兩下狐狸爪子，陛下怎麼可能真的罰她。
真正讓他頭疼的只有一件，那就是她搬出他的承諾，要求回津門觀做道姑。
他在這件事上一直失信。
她哭，她鬧，她聲稱自己和這個地方水土不服，因此天天做噩夢，魏輕就請來文心竹給她把脈，文心竹道：“娘娘喜涼怯熱，因此在這裡住著不舒服，心浮氣躁，難免噩夢。依臣看來，華林園四周都有竹林遮擋日光，臨近山，有風吹來，涼快多了，不如搬去那裡居住。”
就這樣，長子嘯被留在了後宮當中，由五個保母一起撫養，蘭香公主則跟著帝后搬去皇宮北面的園林居住。從搬去以後，禮珠真就不做噩夢了，也就漸漸不鬧了，自此留在了魏輕身邊。只是偶爾想起這個人如此厚顏無恥，哄騙自己，言而無信，毫無天子作派，大半夜把自己氣醒！禮珠輕飄飄地在熟睡的皇帝臉上拍了一掌，都不敢重重地打，怕被他發現。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可恨的是自回宮以後，魏輕給她定下一個莫名其妙的規矩。每天到了巳時，他會請文心竹從上陽宮裡送一封信來，要她半個時辰內給他寫回信。禮珠生活從來沒個規律，她雖沒什麼正事做，但反正就是有事做，今天編絨花，後天釀酒，忙起來廢寢忘食的，哪裡還惦記一個破書信，還是一個準時來必須準時回的書信。這簡直是對她的一種控制和侵擾。
有一次，他送來：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大意是，除非巍巍群山消失不見，除非濤濤江水全都枯竭，除非冬天的雷聲轟轟而來，除非炎炎夏日下大雪，除非天地都合上了，我才敢把對你的情誼絕去。
禮珠看不懂。
她六歲上書塾，八歲就進宮了，這點學識只能支援她認字，看點摺子戲，並不能識詩情畫意，更不能體會表意下的情。當時她在天井邊看見一隻百年老龜，於是靈機一動，畫了個王八還回去，順帶著罵他是個不要臉的老王八。
有一次他送來的是：
會思念，紫竹蕭蕭月如鉤，
溪光搖盪屋如舟。
會思念，那一宵雖短勝一生。
青山在綠水流，
讓你我只記緣來不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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