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時間拆下裙甲，把它糊在破掉的窗子處，抵擋不斷刺來的短箭。禮珠艱難地抬起頭，發現魏輕緊緊抿著的唇呈慘白色，背上還中了一箭。也不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魏輕昏迷了三天三夜。
他甦醒在一個高深的堂屋當中，窗外皆是土牆和密林，幾個持長刀的壯丁在牆下輪崗巡查，渠裡的水聲譁，譁，嘩地流走不息。一個赤腳的孩童跑入內，給禮珠送上成色不錯的果子，一口咬上去，鮮甜的瓜果香氣就這麼濺得到處都是。意識回籠之際，他看見一點火光，聞到自己身上翻騰的人肉味。
魏輕醒來的不是時候，他看見自己的妻子和妻子昔日的情人馮小山在自己身上點火。
他抬起頭，虛弱地委屈地嘀咕了一句：“你們兩個是要謀殺我嗎？”
禮珠將他一把按了回去：“別鬧，我們在給你的傷口殺蟲呢，火燒一下，不然要發炎的。”
馮小山哈哈大笑：“大兄弟，你放心，我這個人不記仇的呀！那天我帶著弟兄們去巡邏，碰見一夥人朝你們射箭，我們可是老相識，哪能不出手相救呢？你好好養病，這段日子我保證好吃好喝伺候著，我這個人窮得叮噹響，啥也 沒有，就是有錢！你就是要吃人參，我也一車一車買來給你吃。”
魏輕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把臉埋在禮珠的臂彎裡，再度昏睡過去。
他又昏過去了，禮珠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急得直跺腳。她心亂如麻，學著魏輕的模樣負著手在地上走來走去，走去走來，她的目光落到門前巡邏的土家丁上，腦子裡回憶著馮小山的一顰一笑：不是舊情難忘，是怕馮小山殺他們！
黃河險要，兵家難渡，而小周山坐落在其間，連線大河兩岸，若要再往南邊打，這可是必爭之地。魏輕屢次招安，馮小山皆不允，早就結下樑子了。如今他們兩個在山寨裡，北朝的兵隊在山下，若是他們兩個平安走了，魏輕會不會順勢攻打小周山？馮小山怕不怕？馮小山會不會索性除掉他們兩個？
禮珠可不認為十年前的情誼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可以決定什麼。
而馮小山，不知道是謙虛還是心機，前些年他坦白身世的時候顯然騙了禮珠。他經營的可不是一個小山寨，而是深山塢堡，有土牆，有營壘，有烽火臺。他手下有無數的追隨者，佃戶、部曲、家丁，他分明是割據一方的豪強。是他們的敵人，是心腹大患。
禮珠探了探魏輕的鼻息，氣得把他肩膀一推：“原來沒死呢！那你怎麼還不快點醒過來想辦法？”
火辣辣的日頭消失在田間的時候，馮小山的人來了，一個個楞著白眼珠子盯著她瞧，說馮小山要和她敘舊，她在這種咄咄逼人的目光掃射之下，心裡忽然咯噔一聲。孤男寡女，有什麼舊可以敘的？
禮珠穿過騎樓，看著黑赤赤的兵鐵，心驚膽戰。
穿過騎樓以後，她脫去了自己的羅裙。
在這個美麗的殘暴的城郭裡，女人用自己的身體點燃男人的慾念，用歡愉拖垮了昏君的意志，為自己和丈夫爭取著最後的時間。她在他身上吃吃地笑著，照亮了十年前留在他心頭的一抹麗影。入夜的時候她把燈吹滅了，窗子更顯明亮，已經一個月過去了。她記得第一天到這來的情景，她脫去衣裙，小山負手站在這窗前，久久沒有回頭。那時禮珠心想著：莫不成還等我跪你嗎？我是一國皇后，我連皇帝都輕易不跪，何況你一個小小梟徒。只等著我拖延到魏輕醒來，拖延到兵臨城下，我要你的命來償我今日的窘迫。
那時馮小山皺著眉，聽著身後細碎的脫衣聲，心頭一抖，心想我是請你來說話的，你怎麼把我想成這種人呢？可這個男人很快在屈辱和狂喜之間把自己說服，也許呢，也許這個女人也想了他十年，到現在情不自己！於是他喚姑娘，喚楊姑娘，轉過身去，退到屏風後，一把將她拉入懷中。
事畢了，她在他的胸膛上喘著均勻的氣兒，拿手翻弄他的頭髮，眨眨水潤的眼睛：“小山哥，能在這裡陪你一輩子是好的。只是你知道，我有兒有女，到底放不下。我待在這，只怕我的女兒在洛陽眼睛都會哭花！你教我怎麼捨得？”
她撲進他懷裡嗚嗚哭個不停。
“可我，我想你……”
禮珠不讓他往下說了，手伸在他腰間撓他癢癢，馮小山哎呦，哎呦地往後躲，那麻麻的感覺一蓬一蓬來了，禮珠咬著下唇伏在他下頜上哈哈大笑。
馮小山閉了眼睛，吻吻她的發：“我請人護送你們下山，若你想我，只管送信來，我……我們再會有期，不要讓我白等，好嗎？”
禮珠微笑著點點頭，心裡卻想著，好個屁！這種心驚肉跳的日子她可過夠了，她就想早早回家陪蘭香。她最是黏人的，若是父親母親一夜之間都沒了，她可怎麼辦？
她帶著無法抑制的喜悅去找魏輕，要同他說這個好訊息。魏輕的身體才好轉，慢慢甦醒過來，看見的卻是另一番景象：他的妻子在深夜裡青絲凌亂，衣裳不整，從另一個男人的臥房回來。
他住在另一個男人稱王稱霸的騎樓裡，吃著最好的人參，吊著最貴的藥汁，用著大山裡難以找到的赤腳醫生，指著她問，問她都做了什麼。
禮珠可不覺得自己何錯之有，一五一十如實告來。
他指著她：“我病危如此，命懸一線，你趁機與舊人通姦，重修舊夢。你到底知不知道羞恥！你會不會覺得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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