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蝴蝶夢（十） 十三年夫妻
魏輕已經不必再問那日的刺殺是誰主使, 只想問問拓跋嘯，誰的天已死？誰的天當立？他偏心於誰，不能看表面, 深意皆在名字當中。嘯, 像鷹豺虎狼一樣恣意呼嘯。再看看他的弟弟們, 恭順, 規矩。這天下本來就是留給他的, 他要反什麼？他要搶什麼？
當然, 他亦沒有資格問這種話。拓跋鮮卑的人在草原上取名隨性得多, 而且偏好又長又晦澀的名字，如拓跋沙漠汗、拓跋祿官、拓跋什翼犍，到了中原以後好工整, 大都取單字的名字。他的兄弟們一概都是，甚至他三歲以前也有一個簡單好讀的名字, 到了三歲的時候, 他的父親發現他小小年紀稚童模樣居然可以提筆作詩，字跡秀美, 能說會道，醉醺醺的老皇帝抱著他哈哈大笑：“那個人給我生了個好兒子，身體結實，放你去草原上還能踏馬打天下, 腦瓜子聰明, 去到南方也可以和那些蟲子好好周旋。”
他才賜給他與眾不同的名字，拓跋魏輕。
內官們勸阻他：“皇子尊貴，名字裡怎麼能帶有輕字呢？”
老皇帝招招手：“噯，魏字意為高山。巍峨的山嶺壓在肩膀上於他而言也不過是輕飄飄的，方體現我這個好兒子的重！重於泰山啊！將來打下南方就靠他了。”
這是何等的器重和榮寵, 老皇帝的天下也從來是留給他的，可最後他還不是殺了自己的父親？
開啟子貴母死制度的那位祖先曾經傳召來自己的長子，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你的母親斷不能留，我已經替你殺死了，我也是為你好，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太子，將來父親的基業全都會傳給你。長子因為母親之死日夜哭泣，茶飯不思，這位祖先大怒，心想你可是將來的帝王，居然為了一個女人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長子卻決意出走，什麼功名利祿通通不要了，寧可做一個流亡的逃犯。
這位祖先故技重施，又要殺死次子的生母賀蘭夫人，甚至逼次子自己動手。賀蘭夫人派人去向兒子求救，次子糾結手下，翻牆進入父親的寢宮，持尖刀殺死父親。
慘案不計其數。
拓跋家的王侯深深吸取了教訓，改去這個祖制了嗎？
不，恰恰相反，他們在努力完善這個制度，執行了保母制，讓皇子自出生之時就和生母分離，交由宮廷僕婦撫養，這樣殺死生母的時候皇子就不會因為感情用事進而阻撓了。
一代一代添磚加瓦，看似密不透風的制度，落到他拓跋魏輕手上，是兒子咬釘嚼鐵寫下的反詩，是父子之間的冷淡和仇意。
最冷的不過是帝王讀出決策時漫不經心的語氣，不比這冷卻比這更下賤的是歌頌者的嘴臉。不殺這些有權勢或無權勢的女人，不殺這些有害或無害的女人，朝堂何以穩固？所以他們宣佈這個決策是英明神武的。自以為英明，自以為江山永固的帝王躺在寢床上洋洋自得，錯把權力的無所不能當成是自己的智慧。你以為這個決策鞏固了你的江山？你的江山未必不是因為這個決策而亡。你以為這個決策捍衛了你的統治，最後你未必不是因為這個決策而死。
有時候以為自己解開了扣，往後再瞧瞧，這未必不是將來的結。
這個政策往下走，不會有好結果。
魏輕在這一年徹底廢除了子貴母死的制度，用新墨新帛撰寫旨意，請內官在宣陽門的城樓上敲擊金鼓把聖旨大聲地誦讀了三遍，明文廢止這個祖制。
同月，他宣佈廢殺太子嘯。
魏輕此人，打獵的時候有個習慣，手拿著箭，不急於打那些飛禽走獸，而是四處閒逛，碰上主動襲擊他的野獸他才會拉弓，這就是他的原則，能不殺則不殺。
但是，主動襲擊他的野獸必須斬草除根，這是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在心頭樹立二十餘年的原則。
下旨的那天他從永巷途徑，看見母貓正警惕地閃著銅鈴般的雙眼叼走自己的幼子，顯然是在更換巢穴。魏輕請內官拿來魚乾，好奇地跟了上去，他的原意是去投餵這些孤兒寡母，幼貓卻以為他是壞人，一個個嘶叫著奮起反抗，保護母親。
畜牲尚且如此，一個感情豐富的男孩在被人奪走母親以後又會變得多麼瘋魔？他比誰都知道這一點。
自小周山回來以後，禮珠不再和他說話，日日想方設法躲著他。他倒還想借著那段私情好好發次火，解解胸中怨氣，可禮珠並不會站在那裡等著他來責備。甚至，他想多見見她都難。他在傍晚的時候去到寢殿裡與她一起用膳，禮珠起身，給他行了個禮，便道，陛下還請享用吧，我吃過了，就先走了。他攬著她閉眼共眠，禮珠猛地站起身來：“陛下，我想起蘭香近來身子不爽，我去蘭香殿裡照顧照顧她好了，您快歇息吧。”
他欲言又止。
這段日子，她不知從哪得來一窩兔子，拉著人熱火朝天地在柳蔭下搭兔籠。聽說她非要賣弄，要親力親為，結果劃傷了手臂。魏輕走過那六角亭子，覺得又好笑又生氣，指著文心竹發難：“你是怎麼伺候娘娘的？她本來就毛手毛腳的，你就不知道看著點呢？你好大一個手腳生來幹什麼用的，怎麼不把活搶過去呢？怎麼偏偏辛苦我的禮珠一個人了呢？”
他說罷，合了閤眼睛，靜靜地等著禮珠撲進他懷裡，嬌滴滴地嗔一句：陛下，還是你心疼禮珠。
可這一番話罷了，禮珠的眉還是平平的一條，表情還是風平浪靜，無甚波濤，嘴唇還微微地垂了下去，似乎被他敗壞了興致。她懶洋洋地裹了裹身上的薄披風，轉身就走。
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石徑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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