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蝴蝶夢（十五） 時間線撥回
“怎麼是你？”
“怎麼不能是我？”
一縷冷風穿過竹簾, 吹滅了案頭的孤燈，夜裡幾聲露水滴答。拓跋嘯入內來，把門帶上了, 殷勤地給母親倒茶。禮珠仍然不解, 苦著臉追上去逼問：“你, 你不是被關在東宮嗎？你怎麼跑出來了？跑出來就算了, 你跑我這來幹什麼？”
“有個小宮女把我叫住了腳, 對我喊, 殿下, 殿下，還請跟我來。我便來了。”
禮珠長長地哦了一聲，應當是認錯人了吧, 他和五郎的身形倒真大差不差。
“來都來了，坐會兒吧, 但你別待太久。”
她還約了拓跋儀見面呢。
夜風好涼, 空寂的臺階下幾聲腳步漸遠，風吹狗叫惹得人心煩。閨閣當中暖香瀰漫, 短斗篷披在木架上，禮珠穿著一身袖子寬大的紫花衣，捶著腿往榻上坐。她對拓跋嘯沒什麼好氣，這個兒子自出生起就跟她分別了, 遊園時偶然撞見過一次, 後來這個人居然打著魏輕侄子的名頭約見過她兩次，賞花出遊，騎著馬去洛陽城邊兜了一圈，後來她才知道這居然是她的親兒子！這個人逗他親孃玩呢，心眼壞得很。
“母親怎麼一個勁捶腿？是身子不爽嗎？”
禮珠撇撇嘴：“你要有本事, 我就什麼都好了。將來我還是得指靠你。把天說破了，你爹再下死手罰你，只要你有出息，他一個屁都放不出來了。做王子的，什麼都不怕，只怕你不學無術。”
寢殿內靜悄悄的，拓跋嘯認真聽著，他頭一次聽見母親表達自己熱切的期盼，苦口婆心，循循善誘，聽到他耳朵裡卻像是一種親暱，一種愛憐，帳子低垂，他們兩個端端正正對坐著，卻像是擁在鴛鴦被裡體貼溫柔地低語。他只感覺自己的血流、心跳聲格外強烈。
拓跋嘯看了她一眼，慢慢地俯下身去，給母親捶腿，微微笑著：“那是自然。若不是靠著母親獨得聖寵，兒子怎麼修來如今的身份地位。我靠著母親走到今日，將來母親靠我，這不是天經地義嗎？”
這話說得禮珠舒坦壞了。
“捶用力點。”她把眉毛一揚，“若是你爹也能這樣孝敬我就好了。可惜。唉，算了，和你說也沒用，你都被關起來了，指望誰也指望不上你。”
拓跋嘯聞言咳了咳，挑眉看向她。
禮珠楞了楞：“怎麼？你有法子？唉，還能有什麼法子，這世上條條大道都往一個地方通，被人拘束看人家眼色度日永遠不如自己當家做主。你要像你爹當年那般，斬了親爹做皇帝，那事情可就好辦了。”禮珠越說越美，突然笑出了聲，這才發覺自己剛剛說了多麼不得了的話，抬手將嘴一捂，“娘胡說的，別當真。”
拓跋嘯更沉默了。這個人的鼻子挺直，月色下寢宮裡只留了一盞琉璃燈，尚能窺見幾分他父親的餘威。他的眼睛，他的唇峰，他的膚色……禮珠隨便看了一眼，確信他絕對是長得最像魏輕的一個兒子了，臉皮像，那麼性子呢？他不說話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父親一樣計劃著那些驚天動地的大計劃呢？
“怎麼不說話了？”她嘆了口氣，“算了，不為難你了。”
“母親！兒子不為難！”他猛地一抬頭，呼吸噴薄而出，“只是，一件事沒做到之前，兒子絕不會胡亂許諾，說出來哄你白高興。等將來，我一字一句再說給你聽，也未嘗不可。”
但那時，他還會不會這樣恭敬地喊母親，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難忍心頭激動，往外走去，沒入陰影裡，可恨這大風催他們母子兩個快快分離，這可惡的風啊，吹得他愁眉不展，恨不能現在就和那個稱作父親的男人拔劍相向……豈止是父親……拓跋嘯心想，她今夜要見誰，他管不著，可等將來他接手了這天下，別的男人就休想再靠近她一步。他可沒有父親這樣寬容，他會讓她的那些男人們知道，讓她知道，什麼叫龍潭虎穴。
皇帝的探子回來之時，她殿內的男人已經換了一位。
明月光照向了床榻，禮珠臉頰上薄汗香勻，飄飄喘著短氣，伏在拓跋儀懷裡小聲兒地哭：“我要你備的東西備好了沒？馬車，銀錢……若到時實在沒有法子了，我就帶著蘭香跟你一起跑。”
探子回到皇帝面前是這樣告的狀：“皇后深夜給人留門，只留一盞琉璃燈，入內的姦夫……太子嘯也。兩人……在榻上亂了體統，事後，皇后要太子帶自己私奔。”
那病中的帝王忽地挺直了腰板，神貌威嚴，長髮及腰垂著，在探子的狀告聲中微微晃動著，似乎連這死物都畏懼這呼風喚雨的男人。魏輕把摺子狠狠捏緊，烏黑的眉毛向中心擠了擠，把手中之物摔在地上：“真難看！”
他捂著心口，白皙的臉燒得通紅，驟然紅了臉，直燒到耳後根。他本就病中虛弱，這時更是羞恥得頭暈目眩，幾乎站不住腳，他那英氣勃勃的臉變得分外脆弱，一抹苦笑，心頓時涼了半截：“竟無恥如此！”
而後，一口膿血噴在簾子上，嚇 得探子頓時跪坐在地，連連磕頭：“陛下保重聖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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