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後互厭手記》第31章 蝴蝶夢(十五) 時間線撥回(2)

作者:李玉裁·19天前

傍晚的禮珠姿態優雅地來到他榻前,嘰裡咕嚕、張牙舞爪一通告狀,聽得他眼皮子突突,心裡的麻團越理越亂,越亂越理,理來理去理不清楚。就在這時,禮珠把他的飯菜一掃而盡,瞥了瞥更漏,神氣地走了。

第二日她是在夜裡來的,魏輕冷冷道:“你既捨不得我,就隨我一起去吧。”

這一天的傍晚,蘭香拍了拍妹妹的背,指著三個奴僕,嘀咕道:“你們速速帶公主出宮去楊家,找趙夫人,讓她帶著廢后詔書快快前來相助。”

這是景和十九年,落日已經低於地平線,天色不早,噴火藝人正在街頭進行最後一次表演,一口酒喝下去,噴出來的竟變作熊熊烈火。鮮卑的貴族老爺也稀罕這漢人取巧的把戲,命下人上去送賞錢。這麼一吆喝,大家都來看熱鬧,一時間觀者若市,壓肩疊背。橋上橋下站得滿滿當當的,蘭澤一不小心被撞進了河裡,萬幸她會水,很快游出了水面,撒開腿往楊家跑去。

金闕下,曉鍾三響,蘭香站在牆頭下憂心忡忡地看向天空。隔著奴僕無數,她看著那些沈浮不定的影子,瞥了一眼小弟蘭草。

只一眼,他會了意,默默退了出去,往八王府去了。

在這之前,有人持刀闖入八王府,挾持了八王夫婦,逼迫他們傳令下去,操練兵衛,伺機逼宮。蘭草帶人前去,兵士們快刀斬亂麻,罪人當場伏誅。嚇得捂著剩下半隻耳朵的八王鬆了口氣,就跟看見了救命稻草似的,撲過去握住他的手。蘭草合了閤眼皮:“皇叔,這奸人乃是楊氏的人,陛下已經知道您是冤枉的了,特地叫我來請你過去。他要和你商量怎麼處置楊氏。”

“真的?”八王又驚又喜,跟著他去了。

宮牆越走越深,越來越看不見底,西邊一橫夜色越來越濃,氣吞天地,硝煙四起,燕子都往關塞飛去了,八王在西御街解鞍,對著侄子哈哈大笑:“你們幾個孩子,就屬你最懂事了,就屬你最顧大局了。大義滅親,就連叔叔我也佩服你呀。”

笑著笑著,蘭草突然不走了,佝僂著身子,腳停在一塊凹陷的青石板上,發出哎呦的叫喚。

八王回頭看了一眼,怔楞道:“怎麼了?你崴到腳了是不是?”

就在他湊上去的瞬間,蘭草從袖中拔刀捅了進去。

“皇叔,對不住了。”八歲的蘭草這樣說。

匣中劍,轉瞬間拔了出來,轉瞬間又收於腰間。

引誘、主使了慕容東兒刺殺事件的幕後黑手馮無情再度站在百花深處的茶館裡,掩著嘴角,玩味地,帶有炫耀、嘲弄意味的講了一樁新的故事。他嘴上是仁義道德,是胡人的不堪,心裡是各種算盤,是漢人的心計。

他抖了抖袖子:“我們且說這八王爺太奸邪,意欲逼宮,誠心挑撥,狀告她小皇后禮珠與人偷奸,五年前生下一個小孽種,這孽種命不太長,小皇后悲痛欲絕,立一小像置宮中,日日燒香祭奠,一月食齋七日。帝大怒,長劍拔出直指小皇后,便道,哇呀呀呀你個小淫/婦,平日裡掏了我的心肝去吃也是有的,朕待你這般好,竟敢負我!一劍刺入,小皇后美目微垂,哭道,我命休矣!”

油燈滅了,無數飛蛾撲撲往火上拍,堂下已有人罵爹:“他爹的!憑什麼啊!多好的人呀就這麼糟踐了。”

馮無情又敲了敲桌:“話說回來論喪天良,當屬八王,暗箭傷了哥哥膽,挑撥離間害忠良。這夜悄悄練府兵,男女老少做壯丁,拖家帶口逼殺侄子性命!您們說,他能成嗎?”

景和十九年秋,皇后甦醒了過來。

那是秋天,那是美麗的傍晚,在這裡度過了十八個年華的皇后醒來了。蝴蝶不知身是夢,花間栩栩過青春。這座宮廷裡有隻傻氣、叛逆的蝴蝶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裡以為自己死了,結果兜兜轉轉,原來她只是在黃粱邊上繞了一圈。有人不肯她這麼草草拋下自己,痴迷不悟地,偏執地,把她拉回了原點。

很多年後,魏輕想明白了一件事,也終於讀懂了莊周試妻的故事。莊周聲名遠揚,是眾人眼裡的聖人,那麼,對於這樣的人來說,家醜是不可外揚的。田氏性情如何,他當然瞭解,知道試探以後的後果。倘若他心中沒有田氏,不如不聞不問,讓田氏乖乖給自己操持家宅,何必自導自演去試探她的真心?而田氏,一個不能安於後宅的女人,為了他的志向,為了他的大道,困居於一方天地,這不是莊周想要的真心又是什麼?

這一年的他並不懂這些,可他的怨氣、怒氣,他的不甘心,他的委屈,隨著她慘白的臉色煙消雲散了。八王死後,蘭草來報,說皇叔欲刺殺他,被侍衛們拿下,手忙腳亂之中已經被刀殺。

八王妃不知,還傻傻地拖家帶口前來逼宮。連同楊四、楊六一起被押在皇后的病榻前。

李高月揚著腮頰,低聲嘰喳,巧舌如簧地把話繞了一大圈,將當日/逼迫她和八王逼宮之人引到了禮珠頭上,還拉出三個證人對口供。她拍拍胸脯,細數陛下的大恩大德,尤其是他對自己的兒子的看重,她一直記掛著他的恩典,怎麼會恩將仇報,圖謀不軌?魏輕靜靜聽著,茶盞突然飛了出去,咬牙切齒:“你們一個個,都想著我的皇位!都想把我的位子拿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一個算一個!只有我的禮珠……”他瞥向床上昏迷不清的人,嗚咽道,“只有我的禮珠盼著我好。你們還敢空口白說?”

三人被當場拉出去殺了。

禮珠在九十一天後醒過來,沒過幾日,她遷居華林園最西邊的芳華殿。宮人匆匆來報,魏輕感到胸口是悶悶的痛,一顆心像是被捲刃的刀反反覆覆割,鈍痛無比,無法呼吸。他急得在窗下走來走去,喝道:“她想搬去哪就搬去哪?也不通知我一聲?我下旨讓她遷宮了嗎?沒有我的令,你們還真由著她胡鬧,還有沒有王法了?”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他的王法在國家大事上是鐵律,在小家裡碰上她,那就是紙糊的。

她派人來傳話,說她此生都不想見到陛下了,他若好心,索性就放她出宮。不放也成,她就住在芳華殿裡,請他不要來打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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