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兩相厭（三） 何不以溺自
法善說他不願意同去。
禮珠倒無所謂, 沿用舊人是個偷懶的法子，但他真不願意去，她也不強求, 到了弘農再招婿就是了。她這個人心野, 閒不住, 無非是要找個知情達意的人陪她玩鬧, 打發時間, 相貌要英俊一些, 身子要精壯一些, 脾氣要好一些，這樣的人一抓一大把。法善不願，就隨他去了。
但她突然起了個壞心思, 給他做了個汗巾子，拿筆往上抄了首詩：
“君知妾有夫, 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 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
知君用心如日月, 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僕從過了黃森森的山門，走入了那夜風寂寂的佛門淨地，敲開他的住處。法善素來戒欲, 奉行苦修, 屋內除了一床小榻，不置一物，可以說是遍體生寒。結廬在人間，卻一點人氣也沒有，只有眾鳥高高飛過。
僅存一點活人氣, 便是桌案上放著用百種玉石鑲嵌而成的項圈了。女式的，也不知道採之慾為誰。
法善開門迎客，將那一卷汗巾子拿在手上，細細打量。
他的眉心突然緊了緊，彷彿禮珠從角落的花叢裡跳了出來，挑挑眉，拍拍手，慢慢兒湊近了得意洋洋地嘲笑他。
“你知道我有丈夫，那你還送我夜明珠。不過看在你我床上夫妻的份上，我把明珠系在這紅巾子裡了。我家是高門大戶，百丈連綿，那可是連著皇宮的，我的夫君正手持長戟守衛著這兒，我知道你待我的心如明月當空，一片純淨，可是我死了以後要跟我的丈夫埋一塊。現在把這夜明珠還給你了，下輩子趁我沒嫁人，早點來吧！”
沒想到這個大和尚朝令夕改，不到七天就改了口。
禮珠笑得肚子疼，覺得這人也太好玩了，強扭的瓜才解渴呢，他老是扭扭捏捏的，雙手合十，天天念什麼世尊有戒，愛慾不過是凡夫的荒唐，是無始之習氣。男女貪愛太可怕，見異思遷，反目成仇，使人變得醜陋，使人不像人。他要戒去凡夫的愛慾，他對愛慾已經敬而遠之。越是這樣，她越是要去扭他的瓜藤，這就跟她還小時候老喜歡去拍亂魏輕的玉佩似的，很多東西捏在自己手裡頭最舒坦。她喝了口茶，茶杯往案上一放。
蘭香吃著玻璃蜜餞，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低下頭，眼波流轉：“所以，我們真要去弘農嗎？不知弘農的天氣如何，常放晴還是常下雨，洛陽天氣不好，其實女兒也覺得煩厭。但想著要走，心裡多少還是泛酸。”
“又不是不回來了。”
今天小雨天，一地燈影，雨聲綿綿，容易犯困，禮珠打了個哈欠。
蘭香聽著這話就眨了眨眼：“還回來？”
禮珠把聲音壓得蚊子一般細：“是呀，再熬一熬，等你爹爹百年以後，我再回來做太后，你繼續做公主。”
雨水從屋簷上滾下來，落到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層霜。入冬了，這雨下不了幾日，也許要落雪。風颼颼地刮過。
蘭香裹了裹披風，百無聊賴地撥弄自己的玉石耳環：“那我們幾時動身呢。”
“八字還沒一撇呢。”禮珠撇撇嘴，“你爹爹不願意放人，真小氣。”
除夕將至，到處都在張羅，街上好些行人都提一小吊肉，一年到頭了，得見見葷腥。宮人們搭著梯子換上紅燈籠，這麼一抬手，光影一明一暗，宮裡宮外都熱鬧起來了，蘭香和自幼認識的武小將軍約了見面，沒待太晚，輕輕地把玻璃蜜餞的碟子往母親跟前推了推，告退了。
她的背影在蘭臺下慢慢消失。
她生著修長的頸子，清瘦、文雅，走路的時候昂首挺胸的，很有孤高的氣韻。蘭花影子拂過高牆，在這淡淡的初冬，她的碎髮像絲絲的垂柳，飄飛如棉。
禮珠靜靜看著女兒的背影離去，自鳴得意起來，除了她，誰還能生出這樣優雅美麗的小天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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