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珠還茫然不知，只覺心頭一酸。打了勝仗，那個鐵陵王上趕著做魏輕的臣子，說不準還想跟他攀親戚。據說，他才十六歲，尚未娶妻，也許想做北朝的女婿，不定這些宗室姑娘們就要和親了，放誰身上能好受呢？難怪那小姑娘一聽見嫁人就臉紅紅地跑了，說不準是躲起來哭去了呢！
偏偏魏輕還在她身側不知道笑個什麼玩意，禮珠越想越惱，回頭惡狠狠剜了他一眼。
魏輕定住了，楞了一楞，烏濃的眼珠子一瞬不瞬的。
百丈樓閣外，雪花在天空中奔竄，輕飄飄的鵝毛飛了一地，堆成薄薄的霜，它們成雙成對地飛舞，隨樂聲飄搖。樂師是魏輕特地從弘農請來的，所以今年的禮樂不像往年那樣雄渾激昂，金鼓響徹，更多是洞庭湖水的清雅。禮珠忙說乏了，告退歇息，走到階下，魏輕突然跟了上來，在經過時故意撞了她的肩膀一把，還踩她的腳。
雪天地滑，禮珠被他撞得搖搖晃晃，瞪圓了眼睛：“你幹嘛！”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封，塞給她：“想來想去，怕不是我忘了給你紅封，惹你生氣了。喏，這是六哥給你的。來年，我再包一個更大的給你。好不好？來年再等著六哥給你壓歲錢好不好？”
來年，你我還做夫妻，好不好？
來年，你我還像小時候一樣好，好不好？
雪越飛越遠，她也越走越遠，只留下一行一字排開的腳印。
禮珠回到芳華殿，蘭香好奇地把那紅封往外倒，也就一個壓勝錢，畫著大王八和蛇的那種，還有北斗七星和長劍，外圓內方，辟邪除魔。蘭香嘖了一聲：“噫，這也太小氣太摳門了吧，就給一個，給的還是不能花的。”
禮珠的心緒卻難得有些沈重。
深夜裡沈沈浮浮點起好幾盞紗燈，雪鋪了遍地，雪地太滑了，她喊蘭香索性不要走了，留下來歇息，出去摔傷了就不好了。兩人在被褥裡嘀嘀咕咕講閒話，例如哪個縣公主養了男人，和郎君紅了眼，大打出手。哪個亭王外出喝酒，縱馬鬧事，被陛下押去刑部打了屁股。禮珠咂咂嘴，總覺得自己忘了一件事，可到底是什麼事呢，她還真想不起來。
後半夜她睡得臉紅口渴，起身喝水，蘭香剛好也醒了，爐鼎裡燒著淡紅色的炭火，禮珠上前去踢了一腳：“阿孃給你踢近些，天氣冷，凍壞了要著涼生病。誒，不對，我想起來了！你弟弟生什麼病了呢？”
恭王府大門緊閉，一個縫也不露。
小宦人一步一滑穿過雪道，急得直咬牙，狠力拍花夫人的寢室門：“花夫人，花夫人，殿下疼得一直叫喚！都快疼死了！還請去看看，還請去看看！”
花葉子是跑著過去的。
門推開時拓跋恭已經疼得打滾了，扶著腰。她上前去慢騰騰地揉著，往上擦藥酒，楞楞道：“怎麼還越來越嚴重了。”
拓跋恭抹了抹眼淚：“醫官開的那個藥方，裡頭有兩樣是王府沒有的，宮裡有。我差他們去拿，一個個表面應承了，沒有人管，都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花葉子急得直跺腳：“大王怎麼不跟奴婢講？”
“年關了，我看你忙得腳不點地，不忍心差你去做這做那。”
第二日，他又一次嚴厲地催促醫官去宮裡取藥。醫官掃他一眼，又掃掃漫天大雪，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哎呦，不是我們不去，我們不是每天忙著給大王熬藥酒嗎？藥爐子架起來一煮一天，真是忙不過來呀。”
他楞了楞：“那好，等你們忙完了，記得去宮裡的庫房那兒取藥材。”
七天以後，藥房裡還是毫無動靜，花葉子有生一來頭一次紅了臉，將門狠狠一摔，結結巴巴道：“你，你們，給我滾去取藥！”
他們還是回以一樣的說辭。
花葉子楞了楞：“那好，等你們忙完了，記得去宮裡的庫房那兒取藥材。”
往回去的時候，拓跋恭正坐在窗邊，面朝著門，背心緊緊抵著冰冷的鏡子，恍惚道：“不怪父親不喜歡我，你說我哪裡配做一個王子呢？我連王府裡的人都使喚不動。”
很多天後，雪漸漸小了，霧慢慢散開，殿外點著燈，地上幾道人影。幾個奴僕吶吶道：“王妃怎麼來了。”楊鏡氣咧咧地罵道：“藥房那幾個狗奴才呢，把他們給我拖出來，拖出來打，打死算完。”
恭王府終於迎來了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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