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珠端起茶，撐著胳膊肘，假裝要喝，突然哎呦一聲，身子一歪，正把那花茶不偏不倚地潑在了帕子上。見魏輕嚇了一跳，慌慌張張跳了起來，她看著就樂了，偷偷地捂嘴輕笑。
他低頭瞪了她一眼，殿內靜悄悄的，再無人敢喘氣了。
禮珠眨眨眼：“陛下，妾身不是故意的呀，方才那一下，我的手肘都扭疼了，你都不關心我了。”
“朕幾時怪你了。”魏輕挑一挑眉。
旁人正跟悶葫蘆一樣不說話，只有蘭香出言勸阻：“這是無心之失，陛下哪裡怪罪？依蘭香看呀，是阿孃多慮了。”
禮珠才不怕呢，還囂張起來了，挺著脖子哼了一聲：“陛下不知，在中原呀，這汗巾子是私密之物，這樣拿出來揮來揮去，是斷斷使不得的，更別提你一嘴我一嘴的評議打趣，真是叫人臊得慌。禮珠看陛下不知戒條，巧行勸誡，實在是大功一件。好了，您快賞賜我吧。”
魏輕可算是氣笑了。
更鼓奏了三聲，天上烏雲密佈，兒女們在行禮後也都散去。魏輕和她並肩坐在與上，天色暗下來，他看上去無甚表情，雲淡風輕，禮珠自然以為這事就這麼不痛不癢過去了。不曾想才回到寢殿，禮珠剛摸索著貓到榻上，翹著腳兒烤火，他卻突然發作，把那溼淋淋的帕子扔到她身上：“給我把茶漬洗乾淨，不然你看我怎麼罰你！”
禮珠從榻上坐起來：“憑什麼罰我呀？我幹什麼了？”
“你損壞天子之物。”他沒有高聲叫出來，畢竟這話不講理。
禮珠撇撇嘴：“這帕子幾時是你的了？那是我繡的，一時借給你罷了。我繡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你信不信我收回來，轉手賞給別人。”
“你敢？”他眉毛擰起來，真生氣了，“你敢給別人汗巾子，我要你的命。”
禮珠突然就不說話了。
她跟遭雷劈了一樣，悶不吭聲地往靠牆的那半邊榻一躺，翻了個身，在那裡面壁思過。夜風急急拍著殿門，她突然心頭一梗，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傻瓜，她真不該把汗巾子亂送人的。她那繡跡，醜得很特別，豈不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宮門沈重地開合著，夜風更響了，玉蘭樹的紅綢子翻了個頭，扭結一鬆，帶子斷了，在樹枝上岌岌可危地掛著。風吹得樹枝亂飛，整個蘭臺搖搖欲墜。
禮珠靈機一動，笑嘻嘻地坐起來，給魏輕捶腿，輕輕地，慢慢地：“可是，可是……上回那個汗巾子做得急，實在太難看了，禮珠本來想給陛下做一個更好，這些日子，我試驗了好多次，做壞了好幾十條，都隨手賞給別人了。怎麼辦呀？給都給了。陛下會不會罰我？禮珠好害怕啊。”
魏輕哼了一聲：“誰許你給別人的，做壞了也是我的，該罰！”
禮珠忍不住了，就要急眼。
魏輕別過頭去：“罷了，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免了你的罰。下次可不準了，做壞了也該給朕呈上來，好壞我都收，知道嗎？”
禮珠煩躁不已：“知道了知道了。”
“過段日子，我要去巡營，有兩三個月不回來，知道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
禮珠隨口敷衍完，突然楞了楞。
魏輕走後，一切都自在，宮裡安安靜靜，但她的寢殿熱熱鬧鬧。他請了樂師來，彈琴給她聽，說是解悶的，琴聲清雅似水，在暮春忽然澆下來，像一盆冷水，越聽越悶。禮珠鼓了鼓嘴，心想她果真沒有附庸風雅的天分，他合該請廟會里那些畫著關公臉拿著長槍亂舞的人來唱戲給她瞧的呀，一個個對罵著“黑臉賊”、“獨眼賊”、“曹賊”，罵得熱火朝天，打得難捨難分，那才解悶。
禮珠劍走偏鋒，本就嫌悶，偏偏鑽進了更悶的佛堂裡。
宮裡的佛堂一直歸由白馬寺的人管轄，法善是南禪寺的主持，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他穿著湖色的僧袍，木魚的敲擊聲擲地有聲，手裡捏的敲木魚用的器具是一根特別的小木棍，棍尾不是圓潤的，平滑的，反而分岔著許多倒刺。她記得法善告訴過她，捏在手中，痛在心裡，才知道不少事情是不該為的，皮肉受苦，這便是代價。
禮珠沒想和他說話的，魏輕才離開幾天，也不會去多久，現在還斷斷不是從心所欲不逾矩的時候。
琴聲悶，佛堂更悶，禮珠想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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