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兩相厭（六） 最不愛行使
次日, 禮珠還是回到了皇宮當中。
魏輕起身的時候，心裡有事，眼睛不看前方, 整了整衣冠, 梳理著後續的打算：具體如何處置太子嘯？怎麼瞞住太子兇終的結果, 對外又當如何宣佈：病逝？猝死？歸根結底, 不能讓禮珠知道是他親手所為。他抱著她, 手放在她薄薄的肩胛上, 吻了吻她的臉頰：“和你的姐姐們玩得高興, 缺什麼東西，缺人使喚，只管和內官說, 讓他們知會我，好嗎？”
禮珠聽聞此言, 站了起來, 狐疑地豎著耳朵，死死抱著他：“我不想去了, 我要和陛下回宮，我要寸步不離地跟著陛下。”
魏輕梗著脖子，把臉別過去，語氣平靜得出奇：“怎麼？你不是想跟你姐姐們出遊嗎？”
“陛下都回來了, 外頭的東西哪還有什麼好玩的, 啊呀，想想就沒勁。”
他還要推脫，禮珠卻一反常態，匆匆披上外袍，直接小碎步跑著跟了出去, 一屁股坐在車駕上不走了。魏輕陰著臉深吸了一口氣，抬起一根手指，朝向車外，本欲叫她下去。
禮珠拿頭枕在他膝蓋上，委屈巴巴道：“我們多久沒見啦？”
魏輕吐了口氣：“罷了。”
只是回去之後，卻不見她日日黏著他，他上朝處理公 文之際，蘭臺裡陸陸續續來了好些人，禮珠一一召見。雨水清脆整齊地下著，拍得明月湖上的蓮花燈臺搖搖晃晃，不知要流向哪一道溝渠。如豆的燈火忽閃忽滅，忽暗忽明。
她先是召見了自己的眼線探子：“陛下這些日子在外可曾隨手臨幸過什麼人？或是可曾撥錢去養私孩子？”
“都不曾。”
她又傳喚來文心竹：“昨夜事情難道暴露了？陛下要廢我？”
“斷斷是沒有的。”
最後，她和蘭香一道吃茶：“真是奇了怪了，陛下昨夜竟同我說，許我在宮外住一段日子。他幾時這樣開恩過。依我看，宮裡總要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玉蘭花樹上纏著的紅綢還在飛著，禮珠住在這朱油金飾、沈香如霧的宮殿當中，站在欄前，遠遠地去望象徵著帝王國事的上陽宮，有點仿徨，有點恍惚。
然後，她在文心竹嘴裡就病了。
文心竹跪在地上稟報，魏輕在案前轉過身來，皺緊眉頭，猛地一抬頭看向他，英氣的眉眼間多了幾絲慌亂，牙齒打顫，帶著幾分不知如何是好的煩躁：“皇后的身體可不是能妄議的，你說她快病歿了？要是我發現你添油加醋、顛倒是非，無風起浪，後果可要自負。”
文心竹哇一聲哭了出來，踉踉蹌蹌地不停磕頭，面上惶恐，心裡卻在腹誹。他自負的後果還少嗎？前些日子教大和尚吃酒賭錢，都被降為五品了，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反正他孤零零一個人，要他這條命？拿去拿去。
魏輕也不想再跟這個憋不出半個好屁的傢伙廢話了，直奔禮珠的寢殿去。
她扎著白白的抹額，頭髮蓬蓬的，膚色也是慘白慘白的，微笑著，只是笑容浮在麵皮上，垂著眼睛，哭哭啼啼地坐起身來。魏輕看在眼裡，心想這副模樣可憐死了。他一坐近，她就往他肩上靠了靠：“陛下，禮珠要死了，怎麼辦啊？陛下，我這個人稀裡糊塗的，做了不少糊塗事，看在我要駕鶴西去的份上，看在我們多年夫妻，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氣。無論如何，陛下保重聖體，也不要因為我壞了情緒，不要跟我這個半隻腳踏在鬼門關裡的傻瓜計較。”
魏輕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住口，誰許你說這些不吉利的話的。”
“禮珠……”
“胡鬧！你們全都在胡鬧！”他根本沒聽進去，咬牙切齒地扭過頭，指了指她的抹額，又抬手招來蘭香，“你阿孃都病了，誰給她戴的白抹額？沒一個人避諱的。趕緊摘了，給她換個顏色鮮豔些的來。白森森的，看著嚇死人。”
待她換上棕金色瑞獸紋的抹額，他緊繃的手臂才往下垂了垂，似乎鬆了一口氣。
魏輕恍惚地，定定地瞥向她。
那張俏皮的臉儼然血色卻無，芙蓉花瓣失了顏色，汗溼了臉頰，露水滴滴，彷彿這個人要逐水飄零去了。這個人沒有骨頭一樣靠在他頸邊，呼吸熱熱的，說話更是有氣無力。但細細看去，眼珠子烏黑明亮，唇紅齒白，又是這副病秧子的打扮，活脫脫一個風流小女鬼啊。
她的聲音拐了個彎，輕飄飄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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