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坐在石頭上,北地的晨風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母親在父親反覆去黑風口的那一年失蹤,父親最後一次出擊前也去了黑風口,靈柩被截後又被運到黑風口,周醫師說母親在黑風口,血書也證實了——
黑風口不是一個普通的軍事地點。那是他們一家三口命運交匯的地方。
“天亮了。”陳九站起來,走到土坡邊緣望向北方,“從這裡到黑風口,騎馬快走一天半。少將軍,你今晚還去不去?”
秦川也站起來。他摸了一下腰間的黑玉,玉面溫度如常,沒有新的血書。周醫師說今晚別去,血書也說今晚別去。他信未來女兒,信了一路,每一次都應驗了。
“今晚不去。”秦川說,“明天一早動身,白天到黑風口。”
陳九點頭,“白天視線好,不容易被人埋伏。少將軍這個決定穩妥。”
秦川走回火堆旁邊坐下,從包袱裡掏出那捲陳九給他的地圖,展開仔細看。黑風口那片谷地四面環山,只有一條窄道進去,烽火臺的位置在谷地深處靠近山壁的地方。地圖背面果然寫著幾行字,是陳九的筆跡,記著烽火臺周圍的巡邏規律和一些隱蔽的觀察點。
他把地圖收好,靠著土坡閉眼歇了一陣。腦子裡卻怎麼也靜不下來。父親。母親。爺爺。周醫師。地下那個人——他隱約覺得有一條線從十年前就開始拉,一直拉到今天,所有的人都在這條線上被安排了各自的位置。
而他,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
歇了大半日,午後秦川清醒過來,簡單吃了點乾糧,把斷刀重新擦拭了一遍。刀身依舊生鏽斑駁,但握在手裡的分量卻比剛得到時沉實了很多,像是那枚血色晶石融進去之後,刀也在慢慢甦醒。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體內真氣運轉順暢,開脈二重的基礎已經徹底穩固了,隱約有往三重突破的跡象。但他壓了壓,沒有急著衝擊——父親留話說過,修為越高,封印越松。他怕太快突破了臨界,體內的東西壓不住。
傍晚時分,張鐵山帶著親兵去附近打水,陳九坐在火堆旁撥弄餘燼。秦川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陳叔,你跟著我父親多少年了?”
“十六年。”陳九撥了撥柴灰,“從侯爺還沒襲爵的時候就在他身邊了。”
“那我問你一件事,你憑直覺回答就行。”秦川看著火堆裡跳動的暗紅火星,“我爺爺,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九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低啞的聲音:
“老侯爺以前不是現在這樣的。十年前他最後一次來北境的時候,我見過他一面,那天他站在營地外面看了一個時辰的黑風口方向,一句話沒說。回去之後沒多久,他就失蹤了。”
“你覺得他變了?”
“變了。”陳九把撥火棍插進灰裡,“以前的老侯爺眼神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但那天他看黑風口的時候,眼神是空的。就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已經被抽走了。”
秦川在腦子裡把這句話和周醫師。血書的資訊放在一起。爺爺不是十年前才變,而是更早。陳九說的那次北境之行,也許就是他“被替換”的節點。
天黑了,北境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穹頂。秦川躺在土坡旁邊的一塊氈布上,望著天頂出神。明天就要進黑風口了,父親可能在,母親可能在,爺爺的人也可能在那裡等著。
而他的體內,還封著六根鎖龍針,和一樣他至今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黑玉,輕聲問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玉里那個一直在給他寫信的人聽:
“明天,你還會給我寫信嗎?”
玉面沒有發熱,沒有血書浮現。
但秦川隱約覺得,它輕輕顫了一下,像是遠方有人在無聲地回答他。
他合上眼,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