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跪在石屋地上,膝蓋砸在硬磚面上,悶響一聲。
他本來沒想跪,但腿軟了。
面前的女人在他跪下來的時候往前邁了一步,抬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指尖微微蜷了蜷,最後輕輕落在他頭頂,像很多年前那樣攏了一下他的頭髮。很輕,輕得像怕把他碰碎。
“長高了。”她說。
秦川低著頭,眼眶裡的東西怎麼也兜不住,砸在地面上洇開幾顆深色圓點。他沒出聲,喉嚨梗得厲害。原身身體深處那團模糊的關於母親的記憶在劇烈翻湧,那些原以為早就遺忘的溫度和氣息,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具體。那是他的身體在哭,他的意識只是跟著墜落。
陳九從通道口無聲地退了出去,把木板重新蓋了一半,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秦川深呼吸了幾次才抬起頭。母親已經在他面前蹲了下來,目光平視著他,眼底有淚光,但嘴角彎著的弧度是穩的。
“你長大了就會來。”她摸了摸他的臉側,拇指蹭過顴骨,“我算過日子,差不多了。”
“你知道我會來?”
“你父親走之前說過,如果你體內的東西開始鬆動,你遲早會往北走。”她收回手,站起來,走到桌邊給他倒了杯水,“喝了再說。”
秦川接過水杯灌了大半,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團哽住的東西衝開了一些。他扶著桌沿站起來,坐到旁邊的木凳上,看著眼前這個他在原身記憶裡幾乎是一片空白的女人。
“娘,你到底為什麼走?”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桌上的乾果碟推到他面前。“你坐下,我慢慢說。但你答應我一件事,不管我說完你什麼反應,別急著拔腿就衝出去。”
秦川點頭。
她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到某處虛空裡,像是在理一條很長很亂的線。
“我先說最重要的。”她抬眼看他,“你爺爺,不是十年前才變的。他第一次變,是在你父親襲爵的那年。那時候你才兩歲,有段時間你爺爺忽然不認人,誰也不見,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半個月。出來之後他看起來跟以前一樣,但你父親跟我說,他看人的眼神不對。”
“怎麼個不對?”
“以前你爺爺看人,目光是暖的。那次出來以後,是冷的。”母親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你父親當時就留了心,但沒有聲張。後來幾年裡你爺爺時而正常時而反常,越來越難捉摸。直到十年前他獨自去了一趟北境,回來之後徹底變了。”
秦川想起血書上那句“爺爺不是十年前才變的”,和母親的話完全吻合。更早的時候就開始了,十年前只是徹底完成。
“那他在北境遇到了什麼?”
“周醫師。”母親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秦川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十年前你爺爺來北境,是受了一封信的邀約。那封信沒有署名,但信裡提了一件只有他知道的事,所以他不得不來。來了之後,他見到了周醫師。從那之後,你爺爺就不再是你爺爺了。”
“周醫師對他做了什麼?”
“鎖龍針。”母親看著他,“跟你體內的同一種東西,但你爺爺的針比你多,也更深。周醫師用這個控制了他十年。你爺爺表面上是秦家的老侯爺,實際上已經是一具被針牽著走的皮囊。他在地道里對你說的話,有的是他自己的意識殘留,更多的是針在替周醫師說話。”
秦川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右肩下方的位置,那裡第一根針已經被拔了,剩下六根還埋在體內。他用那東西控制爺爺,同樣把針扎進我體內——他想用同樣的辦法控制我,只是被我提前拔了第一根。
“父親當年給我下針,是為了封住我體內的東西,但他不知道這個針本身就是周醫師的東西。”秦川說,“我拔了一根之後恢復了一部分修為,但如果全拔了,那東西會醒。父親信上也是這麼寫的。”
母親點頭,“你父親知道鎖龍針是周醫師之物的時候,已經晚了。針已經下了,你體內的東西也已經被封住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針留在裡面,同時給你留了那把斷刀和晶石,讓你在不得不拔的時候至少有力量自保。”
“父親現在在哪?”
母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桌面,好一會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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