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麵條嚥下去,碗裡的湯沒動,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枚銅錢在指間慢慢翻弄,像是在消磨時間。旁邊的陳九注意到了他的異常,沒有轉頭看,只低聲問:“看見了?”
“看見了。”秦川把銅錢放下,站起來,“面錢放桌上了,走。”
兩人起身離開面攤,這回沒有騎馬,牽著馬步行穿過了小鎮的主街。走到鎮尾時秦川側身拐進一條窄巷,陳九跟進來,兩人在巷子裡站住,從牆縫裡往後看。那個灰布身影果然也跟進了鎮子,不緊不慢地走在街對面,旱菸杆不知什麼時候點著了,嫋嫋地冒著煙。
秦川盯了他幾息,忽然把韁繩遞給陳九,自己從巷子裡大步走了出去。他直接穿過街面,朝那個灰衣老人走去,步伐不急不慢,目光鎖定在他身上。
灰衣老人看見他走過來,腳步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轉身要往旁邊的布莊裡進。秦川快走幾步趕到他面前,伸手攔住了布莊的門。
“老人家,麵攤上的面不錯,你吃了沒有?”
灰衣老人抬起眼,渾濁的眼底映著秦川的身影。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嗓音沙啞得像砂紙蹭過鐵皮:“小老兒趕路,還沒來得及吃。”
“你從北邊來?”
“是啊,到南邊走親戚。”
秦川盯著他耳垂上那道豁口,彎下腰,湊近了兩寸,壓低嗓音:“那我問你一件事,你回答得上來,我請你吃三碗麵。你替我爺爺扎針的時候,他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
灰衣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道極銳的光,像是渾濁的水面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他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神已經變了。
“少將軍好眼力。”他慢慢直起腰,駝背的弧度忽然淺了不少,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截,“老侯爺當年是用右手按住我的,但我扎針用的是左手。”
秦川的手指已經按在斷刀柄上。灰衣老人卻往後退了半步,舉起雙手做了個“沒有惡意”的姿勢。
“少將軍別動手。我今天跟著你,不是來害你的。”他放下手,語氣平穩了不少,“老侯爺讓我帶句話給你——你娘在黑風口的事,他早就知道。他讓你別急著回來取虎符,因為那間書房下面,已經有人替你挖過了。”
秦川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半寸,“誰挖過?”
“周醫師的人。他們提前了半日,在你娘跟你說話的那段時間裡,已經把你爹埋在地磚下的東西取走了。”
秦川渾身一僵。他趕回寧州去取虎符,可東西已經不在了。母親在石屋裡和他說話的工夫,有人趁他不在寧州的時候潛進了爺爺書房,把虎符挖走了。
“你們既然知道有人要挖,為什麼不攔?”
灰衣老人重新彎下腰,恢復了那副不起眼的姿態,轉身朝鎮外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回過頭,像是不經意地丟下最後一句話:
“因為那間書房裡埋的東西,本來就不止虎符一件。他們拿了虎符,就顧不上另一件了。另一件,才是老侯爺真正要留給你的。”
他拐過街角,灰布衣裳一閃便消失在了午後的日光裡。
秦川站在布莊門口,手裡捏著那枚剛才翻弄的銅錢,指尖微微發涼。
虎符被周醫師的人先一步拿走了。但他爺爺留下了另一件東西,在同一間書房地磚下。蹄鐵匠傳的話是真是假,他現在無從分辨,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寧州非回不可,而且回去之後,他不能直奔書房,得先弄清楚地磚下到底埋了幾樣東西。
他轉身走回窄巷,陳九靠在牆邊等著,見他臉色不對,沒多問,只把韁繩遞過去。
秦川翻身上馬,望向南面延伸向寧州的官道。太陽已經偏西,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黃土路上。
“走。”他說,“回寧州。但進城之前先找蘇家的商號,我得先見一個人。”
陳九問:“誰?”
秦川夾了一下馬腹,馬蹄重新踏上官道,揚起一路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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