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藍玉如今的身份、資歷、威望,哪怕只坐在應天城西華門內的公廨裡喝喝茶、翻翻舊檔,本身就是一道鎮場的旗。
若他一走,外頭立馬會傳“藍國公失勢”“改革派內訌”,謠言比箭還快,射死人都不用驗傷。
朱雄英給的,不是一個位置,而是一張盾牌。
見藍玉嘴唇翕動,欲言又止,朱雄英笑了笑,端起茶盞遞過去:“其實啊,舅姥爺您這性子,還是太軟。”
他沒說重話,只輕描淡寫接了句:“心軟的人,戰場能贏,朝堂難活。您護得住將士性命,可未必防得住背後遞來的刀。”
他頓了頓,目光溫厚:“可您選了我,陪我熬過這十幾年風雨——我朱雄英記著呢。不會翻臉不認人,更不會讓您寒心。”
“所以啊,您就穩穩坐在這兒。再說……”他抬眼望向窗外漸沉的夕照,聲音微緩,“舅姥爺,您這把年紀,真還要披甲出關、巡邊踏雪不成?”
話至此處,戛然而止。
他沒再說下去,也沒給藍玉任何提示。
只是把那杯溫熱的茶,輕輕推到了藍玉手邊。
此刻,他向藍玉吐露的那些話,聽來竟似霧裡看花,連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
可藍玉卻真真切切地頷了頷首,喉結微動,像是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嚥了下去。
“我不想再留在這裡了。待在這兒,非但幫不上你什麼忙,反倒可能拖你後腿——說不準,連我自己都要栽進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沉靜的樑柱,聲音低而實誠:“與其枯坐等變故,我寧願走出去透口氣。外頭的路再難走,也強過困在一處,提心吊膽地熬日子。”
“你心裡最清楚,我留下,從來就不是上策。”
他抬眼直視朱雄英,語氣不重,卻像一塊壓了多年的青石:“接下來的日子,誰都能拿我做文章。既如此,我倒寧可早早抽身——哪怕只分我幾畝薄田、半間草屋,也比揣著一身疑雲,守在這宮牆裡強。”
朱雄英聽著,忽然就懂了什麼叫“孤家寡人”。
那四個字不是史書裡的冷墨,是此刻胸口發悶、舌尖發苦的真實滋味。
他沒料到,舅姥爺竟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轉身就要走;不是護著他,而是躲著他。
這話若擱旁人口中,尚可一笑置之;可從至親嘴裡說出來,便像往熱茶裡潑了一瓢涼水,滋啦一聲,滿室皆靜。
他慢慢彎起嘴角,笑意卻沒達眼底:“你是怕我哪天一翻臉,連你也一道收拾了,才急著離我遠遠的?”
“——難不成,在你眼裡,我就真是個容不下人的昏聵主子?所以你連多留一日都不敢,巴不得立刻出城門、過驛站、奔天涯?”
他笑得有點澀,像咬了一口沒熟透的青杏。
原來最扎心的,不是外人背刺,而是至親悄悄把心門鎖死了,還當著你的面,把鑰匙扔進了護城河。
若連舅姥爺都這般防著他……
那這皇位,坐得再高,也不過是座孤峰。風一吹,連回聲都單薄。
他素來信一條理:只要肯真心跟著他,不藏私、不踩線、不背地裡另起爐灶,他必以誠相待,一碗水端平。
可偏偏,是藍玉,是他母親的親兄長,把他這些年的念想,輕輕一句就戳破了。








